西山看我_一明觉书【完结+番外】(48)

  ……

  今日的阳光恍若旧年,只是心境难复从前。

  ……

  听见她问,李庭芜放下药碗,说:“补气血的。”

  李藏璧问::“医官怎么说?”

  李庭芜道:“身体有些亏空,养养就好了。”

  李藏璧蹙眉,追问道:“怎么会亏空?”母亲身体向来康健,她一直以为朝中传出她病重的消息只不过是她故意放出来的,没想到竟真的确有其事。

  李庭芜又喝了一口药,随口道:“前两年流了一个孩子。”

  李藏璧一下子沉默了,心里涌出好几个问题,却根本问不出口,抬眸看着母亲,眼里一片复杂。

  但李庭芜对此事似乎并不在意,抬手把那碗药喝完,努力将口中的苦味咽下去,才道:“这几年有阿珏的消息吗?”

  李藏璧回过神来,垂目道:“没有。”

  李藏珏身死之事她并没有让裴星濯告诉母亲,姜杳死前最后一道信是传给沈氏的,那也就意味着徐氏的人还不知道她产子崩亡的消息,那李藏珏的去向就更不必说了,虽然村里留下的说法是女子产子而亡,男人伤心过度随妻而去,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也有可能是姜杳和李藏珏为了脱身的借口,等其他人找到都水邑,能看见的也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徐氏无法坐实二人的死亡,就连姜杳的踪迹也失去了,现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暗中寻找,自然也不能再拿那个孩子做什么文章。

  闻言,李庭芜有些失望,道:“你回京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了,希望你哥哥看到也能早日归来吧。”

  “自然,”李藏璧轻声道:“我也希望能和哥哥快点团聚呢。”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叙,李庭芜并没有对当年的事做什么解释,李藏璧也没有质问,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七年的光阴已在彼此中间设下了难以消融的隔阂,许是此生都无法打破。

  眼见快至正午了,李庭芜便让李藏璧留在恒月斋用饭,她倒是无所谓,刚想点头答应,一道轻柔的声音就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徐阙之从殿门外走进来,道:“阿璧回来了?”

  李藏璧浑身一震,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袖中的手竭力握紧,才勉强克制住想要杀了对方的冲动。

  冷静……李藏璧——冷静。

  她垂着头连续在心里默念了几句,那边徐阙之已然撩着衣摆坐在了李庭芜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跪在下首的人。

  李藏璧对上他的视线,纵使指甲已经将掌心掐出了血痕,她还是难以说服自己跪在这个人面前,连告退也无,径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了徐阙之毫不掩饰的抱怨,对着李庭芜道:“阿璧看起来还是不太喜欢我呢。”

  李庭芜收回目光,瞥了徐阙之一眼,说:“这几天多带几个侍卫吧,别哪天就被阿璧一刀了结了。”

  徐阙之掩唇笑了一声,伏到李庭芜怀里,说:“带什么侍卫啊,有阿芜保护我就够了。”

  ……

  李藏璧脚步匆匆地踏出寝殿,在外等候的裴星濯忙迎上前来,有些诧异地问:“殿下这就要走了?”

  李藏璧点了点头,神色不虞,显然是不愿意多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才抬步往殿外走,说:“先回拱玉台。”

  拱玉台是她旧年和哥哥所住的宫室,他们不在的这几年应该也是时常打扫,里面的陈设丝毫未变,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见李藏璧呆立在原地,裴星濯心中也是一片沉郁,轻声道:“殿下,帝卿的……就这般留在宫外吗?”帝卿去了已有多日,但如今仍未收敛下葬,停灵于京郊的一个农庄之中。

  李藏璧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说:“哥哥不会怪我的。”皇陵太黑了,也太冷了,她不舍得让哥哥一个人在那。

  她抬步往里走去,默然看着周围的一切——一踏入这里,尘封多年的记忆就被全然打开,视线经过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留有兄妹二人的形影不离的身影,熟悉的声音犹在耳畔,还在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桌上的画……

  她注意到什么,抬步走过去,那内殿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展开的画卷,上面画着的正是她骑马挽弓的身影,但这张画并未完成,只有她和□□扬蹄起身的那匹黑马上完了色,背景空空荡荡,山水空染。

  是去奉山围场的前一天……记忆回笼,彼时的情景再次浮现——那时徐阙之已然入宫,父亲终日沉郁,她想着秋狝的时候该怎样才能让父亲高兴一点,于是闯进殿内将正在画画的李藏珏拉走想办法去了。

  她那时候风风火火地来去,桌上的画并未来得及多看一眼,今日才得回望——画中之人一袭黑衣,头发高高竖起,一手挽弓,一手勒马,许是射中了目标,她大笑着扭头——那双仍显青涩的眼睛穿破七年的时光,意气风发地望了过来。

  只那一眼,她心中大恸,强绷了一日的情绪全然崩盘,捂住眼睛躬身伏在了案前。

  世事如流水般从指缝溢出,却连悲伤都无声无息。

  第34章 但觉高歌有鬼神(1)

  李藏璧被立为太子, 是正位东宫,需要接管庶务,每日上朝, 名义上是搬到了储君所居的绛安宫, 但每日入夜还是会回到拱玉台安睡。

  短短几日,绛安宫门庭若市, 众多臣子都前来拜见了这位离京七年的太子殿下,李藏璧一一见了,勉强认了认脸。

  七年过去,旧年朝堂中的许多面孔都已陌生,尤其是薛沈两家,朝中几乎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如今官至左相的是幼年时曾教导过她和哥哥的先生孟固源,李藏珏先前所用的化名孟生也是出自此人。

  再往下, 六部九寺五监二卫, 其中有一半是徐氏的人,别的倒还罢了,最重要的是宫内的禁军统领居然也是徐氏的人。

  及至夜半,李藏璧才勉强看完了东方衍和陆惊春给她写的文书,有些疲惫揉了揉眼睛, 道:“怪不得母亲派禁军来青州府, 而不是京畿卫。”

  京畿卫护持乾京及周边,数目庞大, 按理说要长途跋涉地去接人,派他们要更顺手一些, 最重要的是京畿卫现在在陆惊春的手中,她必然会不遗余力地保护李藏璧, 但母亲却没大动干戈,只是抽调了两百禁军前来。

  ——是因为母亲知道这一路上她所受到的最大威胁就是来自徐氏,而让徐氏去接她,他们反而不好动手,否则李藏璧要是在他们手中出了事,这就是第二次奉山之变。

  裴星濯有些不解,问道:“既然陛下知道徐氏的狼子野心,为何还……”

  李藏璧道:“什么狼子野心?你有证据么?奉山围场的那些刺客没留一个活口,死无对证,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徐阙之和母亲做的一个局?”

  裴星濯道:“当时那些刺客那般穷凶极恶……陛下能下如此狠手?”

  李藏璧道:“或许她不会,但不论这件事的主谋是谁,母亲必然都是知道的,既然她知道,就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处置徐阙之。”

  按照她的猜测,或许此事本就是母亲安排的,徐阙之只是她手中的一把刀罢了,只是这把刀不是很听话,除了帮母亲剜去了薛沈之外,还想趁机了结他们兄妹的性命。

  如果成功,他完全可以称作是刺客失手,为了演戏逼真,毕竟此事的起因在母亲,若是有了恶果,自然应该由她来尝;如果失败,那正好顺应了母亲的心意,他的任务完成的漂漂亮亮,母亲也只会更信任他。

  奉山围场的事到了今天已经闹不出什么波澜了,当初让沈邵来引导她去往越州府的应该就是母亲,哥哥是否收到此信她不知道,但很显然他们兄妹俩都没有听从,要是此间出了什么意外,也怪不到徐阙之身上。

  想到这里,李藏璧神色暗了暗,问:“姜杳的底细查的怎么样了?”

  裴星濯摇了摇头,道:“姜杳不是暗卫出身,只是徐氏安插在还州的一个暗线,平日里除了传递情报外就是经营一个酒楼,身份、籍策全都是真的,而且散血草这种东西不是什么难制的毒药,很难查到源头,她送给长公子的信笺也并未说明她是徐氏的人,只是告知了帝卿殿下的位置。”

  人证物证全都没有,t哥哥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沈郢,但若是让沈郢去指认徐氏,指向性又太过明确,很难使人信服。

  “再等等吧,”李藏璧吐出一口浊气,说:“现在我刚回京,盯着的人太多,很多事不能立刻就着手实施,有关姜杳的东西你早做准备,届时再用。”

  裴星濯擅易容之术,姜杳人虽然死了,但徐氏毕竟还不知道,若能用这个身份混淆视听,或许能钓出点东西。

  裴星濯点了点头,说:“这我明白,还有先前您要寻的新身份,也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藏璧有些诧异,说:“这么快,是谁?”

  宫中眼线实在太多,几乎是走出拱玉台的殿门,她的一举一动就会被人知悉,出入宫闱也极不方便,太多的事没法做,是以李藏璧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不会被人盯着的新身份,但易容之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除了形体、容貌本就需要相似外,声音也需要一定的改变,最重要的易容之人要对此人的生平和言行举止都很熟悉,否则很容易就会被旁人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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