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内官宣旨完毕后,跪在院中的学子俱都面面相觑,神情看上去有喜有忧,甚至还有兴奋的,这时徐梦钧的下属便拿着一个竹筒走上前去,高声道:“各位去往何地,皆有此签决定,抽中籍策之地者可抽第二签,一地至多十人,满员后此签会被抽出,一旦抽中无法更改,禁止交换。”
“抽签顺序按照各位名次拟定,唱名者请上前来——”
这时,另一个安排好的人也拿着一张长长的名单站至此人身边,清晰道:“第一名,明州府,元玉。”
院内一桌一椅,抽签的,唱名的,文武分列,全都有条不紊,还有应试院的官员悬腕持笔等待记名,不远处房门洞开,陆、徐二人一左一右坐在下首,李藏璧正高坐t案后,身影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元玉匆匆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按照昨日李藏璧说的抽取了持筒之人食指指尖正对的那一支,拿出来一看,果然是都水邑。
那唱名之人接手看过,道:“元玉,都水邑——第二名,邕州府,李禹卿。”
元玉将竹签交还给那人,默默地退至一旁。
一侍从适时走上前来,道:“令员大人,您可至后院稍作休息,等抽签结束后陆大人会再说些事,然后你们就能回去了。”
元玉露出一个温和又疏离的笑容,道:“多谢。”
正巧此时李禹卿及庄士敏二人也抽签完毕,元玉便同他们结伴往后院走去。
应试院的后院多种兰花青竹,还有掇山流水,是个极为雅致的地方,三人这几日常常同往,也颇为熟悉,便循着一条幽径漫步,找了个小亭坐下来闲谈。
虽然接触了几日,但元玉并不是个爱和人打交道的性格,故而大多是李、庄二人在说话,直到李禹卿突然望过来,笑着问道:“元公子成亲了吗?”
元玉道:“未曾,怎么这么问?”
他朝他腕间看了一眼,笑道:“那就是定情了?这镯子总不能是你自己买的罢?”
元玉还是有些疑惑,道:“镯子是有什么寓意吗?”
他愣了愣,笑道:“忘了你才刚来乾京了。”
庄士敏适时替他解释道:“在乾州府南镯子常被用做未婚女男的定情之物,所以我们看到你戴着镯子才会如此猜测。”
李禹卿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凤还江流经的这一段地方,江淮道也有这般的风俗。”
凤还江是指中乾最大的一条河流——霁水的中段,流经了储州府、乾州府、邕州府数十道,传说中有凤鸟随江而来,降而生乾,故而定都于此,于是便唤作凤还江。
听到这话,元玉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问:“定情之物?”
李禹卿道:“对啊,送你镯子之人可是凤还江畔的人?”
元玉点了点头。
李禹卿笑道:“那她定然是知道这个习俗了。”
元玉道:“可是……她从未和我说过。”
李禹卿心直口快,道:“定情和定亲还是有区别的,可能她想准备好再告诉你——”话未毕,手肘便被人不轻不重撞了一下,他望着使眼色的庄士敏,又看了看盯着镯子若有所思的元玉,一下子戛然而止。
过了好几息,李禹卿又试图找补,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送镯表情是我们这的常态,就像送花一样,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隆重,定亲一般都用那种一人一半可以相合的玉环,你看你这镯子又是竹玉镯,寓意平安,可能朋友之间……”
眼见元玉的脸色又随着他的话难看了几分,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直至消失不见。
李、庄二人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说话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元玉性子温和,待他们又一直轻声细语的,像是疼爱弟妹的兄长一样,这才大着胆子玩笑了几句,却没想到他这会儿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一时间都有些无措。
好在元玉很快调整过来,仍是那个常用以示人的温和笑容,说:“没事的,”他拂了拂下裳站起来,说:“我去那边看看吧,你们聊,不用管我。”
言罢,他就重新踏入了来时的那条幽径,清瘦的背影掩映在横生的竹影之中,看着格外落寞。
……
周先生说得对,他若是见到阿渺,便会进了一步还想更进一步,那些丑陋的贪欲早已将他的整颗心都啃食殆尽,每日都在他脑中肆意地叫嚣着那个唯一的名字。
他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也不能再这么无意识的试探,如果再发生这种事,如果阿渺再次离开他……他不敢再想下去,默默地靠在一块无人的掇山之后,几近茫然地望着满地斑驳的树影。
第50章 为谁流得新愁去(2)
快到正午之时, 抽签之事事毕,侍从再次来到后院传唤众人,元玉吐出一口浊气, 缓下心绪, 跟在人群之后回到了前院。
见人来齐,应试院的官员便将手中记录好的名册交给了唱名之人, 文武考生不再分列,而是在官员的示意下站到了一起。
那唱名之人展开名册,先是简单说明道:“咱们过一遍名册,大家同行之人站在一起,互相熟悉熟悉,每队之中名次最高之人会担任队首, 届时需要去往吏部查看每个地方往年的百官考绩和府纪,为后面的巡查之事做准备, ”
言罢, 她便低下头看名册,紧接着道:“乾州府,李禹卿、吴元澄、余祚徽……”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院子里的人也在缓慢的移动着,逐渐形成了数列长队。
加上元玉, 一同去往都水邑的只有十五人, 其中七个文生八个武生,是所有队伍中人最少的, 武生大多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年人,文生则年龄不一, 年过三十的也有不少。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又有官员拿了几份手谕走上前来, 分别递给每个队伍的队首,道:“此乃太子殿下手谕,各位可凭此去往吏部官署查看往年所有的百官考绩和府纪。”
元玉打开看了看,映入眼帘的字迹娟秀整齐,并非是李藏璧的字迹,只有结尾处盖了一个东紫府的玺印。
正值此时,陆惊春也从院后的正堂走了出来,见眼前神色各异的一干学子,陈词道:“从今日起,大家便可凭此手谕出入吏部官署,查看文书府纪,为巡查之事做足准备,届时也会有六部的大人们协助各位,一个月之后大家从乾京陆续出发,此行会有京畿卫随行保护——陛下勇开先河,将此事交给各位,也是信任各位的能力,故而还望大家秉公行事,勿要徇私。”
众人低头行礼,纷纷道:“诺。”
此时正值午时初,还算结束得早,择地之事就算了了,学子们可以离开应试院,或是去往吏部,或是暂歇一日都随自己心意,陆、徐二人差事结束也纷纷和李藏璧作别,她点了点头,带着裴星濯和郦敏迈出了应试院的大门。
裴星濯问:“咱们这会儿去哪啊殿下,回宫吗?”
李藏璧摇摇头,说:“我们去柳塘舫,你差人去沁园找沈郢,就说我差事毕了,问他是否有空前来一叙。”
裴星濯点点头,在道路尽头与二人背道而行。
……
沈郢来得很快,刚掀开马车的车帘就急匆匆地搜寻她的身影,看到之后才缓下动作,拂了拂衣袖,又恢复了世家公子那挑不出错的风度仪态。
他缓步走到李藏璧身侧,轻轻唤了声:“阿璧。”
这个称呼从沈郢口中说出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并没有说什么,扬唇笑了笑,说:“我差事毕了,故而寻你一同吃个午饭。”
沈郢点点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过来的目光还是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道:“我知道。”他这几日一直在等她的消息,自然也关注着她。
李藏璧指着水街,道:“那……先逛逛?午间再谈事。”
“好。”沈郢往她身边靠了一步,与她并肩前行。
又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景象,只是二人心中所想的已经截然不同。
耳边仍是热闹的人声,李藏璧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郢严肃沉静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前段时间,她从母亲那里以及都水邑的密报中得知了两件事,其一,母亲连着两次想让沈郢的母亲沈沛调任归京,都被她以沈氏不便再于乾京为官的理由拒绝了;其二,都水邑最大的钱庄定隆票号是高家的产业,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沈沛夫君高守初的产业。
有了这个线索,李藏璧又命人往下查了查,得知了沈氏这些年的重心一直在往沈沛任职的磐州府移动,而临靠磐州府的都水邑和丰梁邑也是他们产业的分布地之一,各邑各道传上来的所有的情报都在告诉她,沈氏的势力正在缓慢地退出乾京,似乎要不了多久就会举家退出官场,彻底做一个富贵闲人。
这个消息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她当时和沈邵提婚约时他会那般惊慌失措,可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后面沈郢找她说得应该就是如何替沈邵拒绝这桩婚事,而不是那般认真的让她选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