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看我_一明觉书【完结+番外】(88)

  不过就算她不说,元玉多少也能明白,那般凶狠的刺杀,几乎算作是死里逃生,而她腰间到现在都还留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在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母亲的谋划以后,她必然伤透了心。

  年仅十五就离家而去,身边的伴她多年的长使还因保护她而死,和哥哥失散,一路漂泊无依,唯一帮她的,能联系的只有这个族弟,她那时应该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怀疑他。

  可偏偏……就是这个在困境中帮过她的人骗了她。

  如今因为郑凭远监视都水监之事,他不仅需要查探现在在任的都水邑官员,还要着重关注澹渠修建那几年的主事人员和工匠,以免真的有人把主意打到澹渠上去。

  吏部的文书他们不能带走,只能在官署中查看,他特地带了一本札记,将觉得重要的官员名字和事件记下来,等回家后再细想复盘,一直看到了申时末,吏部的官员都下值离开了,厅堂中还坐着不少埋头看书的生员。

  元玉翻了翻新写的几页札记,觉得今日也看得差不多了,便将案上的文书整理好放回了原位,和几个相识不久的生员作别后离开了吏部官署。

  吏部位于内城正中,离南边的正仪门和北边的延喜门都是差不多的距离,而崇仁坊位于禁宫东边,从延喜门的外宫道走要快上许多,只是外宫道后面就是禁宫,为了安全起见通行之人需要经过好几轮盘查,这一点倒是比正仪门更为麻烦。

  乾京地阔,虽然元玉走了延喜门这条近路,但加上盘查还是花了近半个时辰,他回头默默地看了一眼那条宽阔漫长的外宫道,心想自己或许真的应该去车马行租辆马车。

  官员的马车其实也是自己的门面之一,有些高门大户的马车之上甚至会有专门的符号和饰物,比如他曾听说以前沈氏的马车前都会垂一个祥云环带纹的玉璧,奉山之变后则换成了木制的,而东方家的马车前则垂有嫩黄及苍葭两色的流苏,那日陆氏举办婚宴,他也在门口见了不少装饰各异的车帘,不过世家大族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还是车马行中普通低调的素帘马车。

  改日他或许可以去车马行问问价。

  只是普通百姓平时不能进入内城及外宫道,若是车马行的伙计来,那他就只能每日先走到正仪门,再坐马车回崇仁坊,比走延喜门要远上许多。

  他抬步踏进熟悉的小巷,眼前再拐个弯就到小院门口了,白日里蒲一菱和耿裕说要来吃饭,他打发两人申时初出去买了菜肉,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他随意地想着事,走到小巷尽头后转了脚步,抬眼却看见自己家的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他第一眼还以为是李藏璧,心跳顿时快了几分,可转念一想对方应该不会这般明晃晃地把马车停在这里,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马车门前垂着一个雕刻精细的祥云环带纹木饰。

  他心下一跳,沉默地走近了几分,那驾车的侍从见他归来,便起身轻轻拉开了车门,其内高枕软卧,金玉饰壁,坐着的正是前几日来官驿求见李藏璧的沈氏长公子,沈郢。

  元玉站在车前和对方对视了几眼,平静地开口问道:“你是?”

  沈郢端坐在马车上,仍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但眼中却透着几分倨傲,似乎踏足此地都是脏了他的马车,面对元玉的询问他也并不作答,只由侍从回道:“我们是乾河沈氏,这位是沈氏长公子。”

  ……这般看起来,不像是知道了他和李藏璧的关系。

  他心中略松了几分,问道:“有什么事吗?”

  “元玉,是罢?”沈郢坐在马车中一动不动,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母亲曾是明州府府令,父亲是个开布庄的,不过后来一个弃官一个背家,一同去青州府种田去了。”

  元玉抱着札记的手微微捏紧了些,仰头直面对方的审视,重复道:“有什么事吗?”

  “你要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元玉愣了一下,问:“什么?”

  “我给你五千两。”

  第63章 海云如墨浪翻雪(3)

  这话一点都没由来, 元玉一时间又有些摸不准对方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了,微微蹙了蹙眉头,道:“无缘无故, 我可不敢受长公子五千两。”

  沈郢不再与他兜绕, 开门见山道:“你考官是为了阿璧吧?”

  元玉神色冷了些,道:“我不明白长公子在说什么。”

  “两年前陛下派禁军去往青州府接阿璧回京, 从那以后,庆云村就常有外人出入,未免打扰你的生活,她在此地安排了不少人手,一直到你回了明州府,这些人才渐渐撤了, ”他端着仪态,声音不疾不徐, 继续道:“她在村中不常与人交往, 也甚少和你一同出现在人前,再加上她回京的时候没有带你,村中的人便都觉得你们感情一般,不过是相伴了几年,并无什么深情厚谊。”

  “对了, 她走前还给你留了一笔钱, 是印了东紫府官印的黄金,没错吧?”

  元玉默然听着, 心中并无什么波澜——金锭之事必然不是李藏璧或是裴星濯等人告诉他的,应当是他当时想要买院子时所见的那个村正, 这就说明沈郢已经去庆云村查过他了,才会得出“他考官是为了李藏璧”这个结论, 可村中知晓他们夫妻感情到底如何的人并不多,周直肯定不会乱说,那就只能是——

  “你找赵阐音了?”

  沈郢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淡淡道:“还不算太蠢。”

  元玉问:“你给了他什么?”

  “一点蝇头小利罢了,”沈t郢不欲与他多说,朝车前的侍从抬了抬下巴,那人就从车门边拿出了一个小匣子,打开送到他面前,“我料想你比你那个朋友值钱一点,这里是五千两,不管你对阿璧有什么心思,最好都料理干净。”

  什么心思?她昨夜还在床上爱不释手地抱着我呢,有你什么事?

  元玉心里发笑,眼神轻轻地掠过那一叠银票,眼含嘲弄地问:“你怕什么?”

  沈郢没料到他的反应,顿了顿才问:“什么?”

  元玉笑起来,形状柔美的眸子微弯,重复道:“我说,长公子你怕什么?”他上前一步,道:“乾京人人都说沈氏又要翻身了,长公子不日就会入主东紫府,成为第二个昭德帝君,而元某一介白身,还未绶官,甚至平日里都见不到太子殿下的面,怎么看都影响不到长公子的地位吧?那你今日这般着急地来寻我是因为什么?”

  “还是说……长公子觉得殿下对我余情未了,只要我去求一求她,她就可能先长公子一步让我进东紫府呢?”

  提到李藏璧,他还露出了一丝思慕的神情,这种甜蜜温软的笑容令沈郢感到了一丝恶心,不知不觉间捏紧了手指,冷声道:“不知廉耻。”

  “廉耻?”元玉好笑,道:“长公子还年轻,也未成亲,自然不知道为人夫是什么样子的,如今你便是再嫉恨,也是我同殿下做了多年夫妻,这些你不是都探听过了吗,否则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呢?”

  说着,他也朝那匣子银票抬了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沈郢咬了咬牙,并未失态,忍了半息才道:“你若是想用旧情谋得她对你一星半点的怜惜就错了,她是储君,以后更是天子,身边可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可我永远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啊,”元玉不恼,仍旧是温和的笑着,道:“我和公子这种人不一样,争不过就想着用钱权压人,千金易得,真心难求,不知我和殿下的夫妻之情比起长公子的青梅竹马之谊,孰轻孰重呢?”

  沈郢眯了眯眼,神情阴冷,缓声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元玉笑道:“为何要怕,所谓钱权,这世上谁又能大得过天权呢,若是顺利入了东紫府,长公子给我的这点东西可就不够看了。”

  “天权,呵……”沈郢低声重复了一句,紧捏的手指放松下来,说:“你确实命好,这般低贱却能与阿璧有了几年的夫妻之缘,不过她为何同你成亲我想你应该知道原因,况且就在你殿试的第二日,她就同我说了已与你前情已清,形同陌路,我今日来这一趟,不过是因为她这人重情,你若是非要凑上去,她或许会因为一时心软将你当个玩意儿留在身边,但我眼中看不得秽物,更不可能让你入东紫府,今日你接了这五千两,弃了这点痴心妄想,今后便相安无事,你若是不接——”他刻意停顿了一息,定定地望着他,说:“明州府还有不少你的族亲吧?”

  听他提及明州府的亲人,元玉握着札记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对视几息后,他终于在对方轻蔑的眼神中伸手接下了那个木匣,嘴角含笑,眼神却是冷的,道:“还望长公子能一直记得今日说的话。”来日不要悔恨交加才好。

  然威逼利诱之事已毕,沈郢已不欲与他多言,身子后靠,重新回到轿厢的阴影之中,那侍从关好车门,也没多给他一个眼神,径直驾车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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