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家伙也是个好吃的,一见到果仁,便把手中的果子丢到一边儿,奔着如一的手去了。
“就是嘛,你捡的野果子哪有我亲手剥的果仁儿好吃。”
喂完一颗,又吃一颗。
如一见小松鼠如此听话,心中得意,更是说道:“这果子定是哪位信众从寺外带来的,你怎么吃得惯寺外的东西呢?”
咦,不对!
如一挠了挠头,昨日起寺门就关了啊!莫说今日了,昨日寺内便没有香客。
没有香客?
那,那方才见的女施主是怎么回事?
难道——
如一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
难道,她就是那个,昨日刚刚入寺,便害得慧柔罚抄《金刚经》的太后义女?!
她不是替母亲求药吗?怎么,怎么就变成太后义女了?
“我如今困在禅房抄经,没个三五七日出去不得,不知那奸细会使出什么花招接近方丈?”
慧柔的话言犹在耳:“慧明让我安心抄经,说是有他便好,可我这心怎么,怎么就踏实不起来呢?”
“我说小如一,法师对你百无禁忌,这几日,你要帮我守护好他才是!”
原来如此!
如一顿时了悟,像是发现什么惊天秘密一般,把兜里那几颗果仁全都撒在地上。
“小松鼠儿,你如一师父我今日没空陪你玩了,本法师要去保护如尘师兄去了!”
说着,连那木桶也不顾,便匆匆往藏经阁跑去。
......
如一猜的没错,早课之后,如尘又同昨日一般,前往藏经阁为本月法会翻查经文。
只因他已决定将《阿难问佛四事》作为此次法会讲解的经义,因此他并未驻足太久。
当他走出藏经阁时,那扰乱人心、忽高忽低、忽紧忽慢的木鱼声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虽说昨日见到那手抄经文时,他心中有些生奇,那位公主如何能在随心所欲地诵经之后,便立刻静下心来抄写经文。
然这好奇,只在一瞬之间,倒不至于令他非要前往抄经堂,亲自瞧上一瞧。
本来这两日的抄经,旨在助他思量,洒净仪式上,是安排这位公主全程旁观?还是参与其中?
当他听到那仍如昨日一般嘈杂的敲击声后,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不论这《大悲咒》抄的好坏与否,洒净仪式还是请她敬香便足矣。
心中既定,便不再停留,他打算绕过抄经堂,远离那扰人的木鱼声,快些回禅房去。
可没走几步,那急急缓缓的木鱼声又令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昨日慧明在侧,他不曾细听。然而眼下那忽轻忽重,时高时低的敲击声,竟偶有重叠之处,怎么听也不像一人所为。
随侍小僧见他步履踌躇,以为他忘却了什么东西,便主动上前询问。
然而“法师”二字才刚出口,如尘便抬手让他噤声,随后折返回去,大步走入抄经堂内。
......
当悠哉如老僧入定的慧明发觉有人入内之时,如尘早已往经堂深处行去。
慧明惊骇,他一面呼着:“殿下”,一面紧追上前,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如尘已然循声找到源头,冷冷望着清室,不发一语。
而那两名一心敲打木鱼的武僧,忽觉空气凝滞,不由抬头,便见方丈立于门前,一时骇得,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这就是你说的公主亲要木鱼,亲自诵经?”
如尘冷眼望着慧明,沉声问道。
慧明懊悔不已,原以为昨日瞒天过海,今日殿下便不会再来。
谁知,眼下被抓个现行。
辩无可辩,终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一滴冷汗从慧明的额角滑落,他匆匆使眼色让俩武僧离去,之后便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知错。”
如尘不语,只抬眸望向经堂深处,那唯一合上门扉的清室。
清室的门以木格为骨,糊纸为衣,遮光却不遮影。
抄经堂一通到底,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那清室被阴影笼罩,而门扉却因屋内的光,仿若皮影戏的幕布一般,将屋中之人形影尽显。
他能清晰地瞧见,一道清秀的侧影端坐于经案前,低首执笔,凝神书写。
若非那提笔之手随笔锋微微起落,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不过是壁上幻出的一幅神女临案抄经的画卷。
事已至此,不问即明,如尘不愿出声,再扰画中之人清净,遂无视跪地认错的慧明,转身离去。
只是,当他正要迈出经堂之时,却听得身后回响,似是门扉轻开,接着珠玉落盘。
“慧明师父?”
那清丽的嗓音从经堂深处传来,不似经文念诵的低沉,反似枝头初雀啼啭,便这样轻轻巧巧地跃入了他的耳中,似曾相识。
......
徐知梦将《大悲咒》抄写完毕,才发觉室外的木鱼声早已销声匿迹。她还以为是自己抄的太慢,误了时辰。于是将门打开,一探究竟。
谁知一开门,便发现慧明师父单膝跪于昨日那间发现武僧的清室门前。而不远处的经堂门口,似乎还有一道清冷的背影,被晨光笼罩,朦朦胧胧地散着淡淡微光。
“啊,公主可是抄完经了?”
慧明急忙起身,用笑脸将窘态遮掩:“请公主允贫僧入内查看。”
说着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徐知梦先行。
徐知梦收回目光,只道那身影是其中一名敲木鱼的武僧。只是不知为何,慧明师父需要跪送?
然而,这都不是什么要紧之事,给如尘师父看她今日所抄经文,才是紧要。
遂不再多想,点头应声后,便与慧明回到清室之中,将那用诚心所写的经文,满怀期望地交到慧明手中。
第19章 纵非吾愿,却因吾而起
如一一路小跑,在经过抄经堂时,恰见慧柔安排随侍在如尘身边的小僧,遂调转方向,一头扎进了抄经堂。
此时的如尘,在听到那似曾相识的声音之后,微微侧转过身。
然而就是这一侧身,让愣头愣脑的如一以为他才堪堪步入,于是不由分说地拉他就跑。
宝华寺上下,能令方丈法师如此没有分寸的,也唯有如一一人了。
如一不敢拉着如尘师兄往药园去,只因药园离那女子所住的静院相去不远。
他也不敢往藏经阁去,怕离抄经堂太近,师兄迟早要同她遇上。
于是他只得拉着如尘师兄,朝着另一头的银杏林疾行。
如尘本想制止,可见如一一脸紧张,且去的方向又是那片银杏林,还以为红松鼠又出了何事。这才一句没问,便随着他去了。
“师兄,你知道那太后义女是何来历吗?”
如一气都来不及喘匀,便急急开口,嗓门响彻整片银杏林。
如尘没想到小如一说的居然是这个,眉头微凝,沉声问道:“是慧柔同你说的,还是慧明?”
被师兄这么一问,如一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脑海里浮现慧柔那两道上挑的虬眉,耳边也响起了他那粗犷的嗓门。
“我同你说的,你可千万别让法师知晓!”
他赶忙摇头摆手:“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是慧柔呢?他如今在罚抄《金刚经》,我又怎能进得去他的禅房?”
这不说还好,一说就全都露了馅。
小如一若是没见过慧柔,又怎知他抄的是《金刚经》而不是其他?
如尘无奈地摸了摸如一小小光光的脑袋,紧蹙的眉头也不自觉地和缓了下来,
“贱妾走投无路,还望小师父慈悲,收留我儿。”
谁曾想,十年前初雪那日,被一落魄妇人抱在怀中,哭声弱如猫崽的如一,如今已与他心口平齐,就连嗓门也越来越与慧柔相似。
当年的他也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童,央着师父留下了小如一,两人虽为师兄弟,实则更似师徒。 他心疼同他一样,被母亲以逼不得已的缘由抛下的如一。他只愿如一做一名心思纯净、一生侍佛的僧人,而不是像他一样。
“以辈分而言,你是慧柔、慧明的师叔,以后做事要沉稳一些。还有,那太后义女是为皇祇殿而来,你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好,其他的无需操心。”
如尘说完便要走,如一却是不让,也顾不得其他,忙伸手拦道:“师兄,那太后义女便是那日你让我赠药的那名女子,她明明有母亲,却又认了太后。慧柔说的没错,她是个骗人的奸细,是要来害你的,你千万莫要让她近身!”
然而如尘的面上却没有出现如一以为的如梦初醒,只因方才在抄经堂内,那声“慧明师父”已让他认出了她。
她是那夜被黑衣人挟持的女子,她亦是那日为母求药的孝女,她更是如今以太后义女之名为皇祇殿修缮祈福的公主。
她到底是谁?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难道她真是慧柔口中的奸细,从那夜伊始,她便同黑衣人做局,一步步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