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那位为如尘换药的僧人便知趣地行礼离去。慧柔在慧明的示意下,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退去。
慧明则特意落在最后,只见他将禅房的门敞开,回望殿下与徐知梦一眼,方才放心离去。
房门大敞,一眼便能望见门口守候的小僧。法师与公主既因有人在旁,不至独处一室,言语又不至因离得太近而被旁人听去。
唯独不好的是,秋风入室,让本就清冷的禅房多了几分寒意。
见人已离去,如尘才道:“公主金枝玉叶,怎可真让您日日照顾贫僧伤势?这些时日,公主只管在静院歇息,待贫僧伤愈,定奏请太后送您还家。”
徐知梦听罢,心头一紧。
昨日法师才从皇祇殿出来,连伤口都未来得及处置,对着女官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请她们带她离去。今日,太后懿旨颁下,法师还是让她不用前来,只待伤愈之后让她回去。
佛门净地,她自然是那个多余的。
心中沉甸甸的,不知从何说起,遂将心思袒露。
“法师,您既已知晓我是徐相的女儿,并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那么,请法师叫我一声知梦,公主二字实是担待不起。”
说着,徐知梦便朝着如尘欠身行礼,垂首认真说道:“知梦有愧,来寺数日,竟未能将法师认出,实是不该。如今,法师赠药之恩尚未报答,又添了一桩救命之恩,莫说太后懿旨命知梦需日日守在法师禅房照顾法师伤情,就算是没有太后懿旨,知梦也该如此。”
“法师有所不知,知梦的母亲已病入膏肓,那古株紫菀对她而言不啻救命之药。法师赠药当日,知梦曾在佛前许愿,若能为母亲求得此株,愿以折损自身为报。果然佛祖显灵,让法师赠与此药。可信女除了伸手取药,其余什么都没做。”
说着,徐知梦双膝跪地,如在大雄宝殿对药师佛顶礼膜拜一般,诚心求道:“佛门讲究因果循环,知梦以为,正因如此,冥冥之中,才得太后选为义女,使我再入宝华寺。佛祖几次三番示意我当报恩于您,可我却一直未做。如今想来,这洒净仪式的大火,便是佛祖对我的惩戒。未料法师慈悲,又一次出手相救。”
“我知法师不愿扰了佛门清净,数度劝我离去。知梦厚颜,只求法师宽容这一回,允知梦照顾您伤势,以还了这因果。待法师伤愈,我定自请离寺,决不厚颜强留。”
好一个因果循环!
如尘心头震撼。
眼前的少女恨不得将心掏出,以证自己的至诚至意。殊不知,这真正的因并非由她而起,自己才是那罪魁祸首。
看着她鼻尖眼角染上忧伤的朱砂之色,而本应红艳的唇瓣却被咬得泛白。
如尘心有不忍,终于松口道:“您虽是徐相之女,却是太后亲自所认,公主二字有何担待不起?
“您说得无错,有因必有果。既然您已在佛前许愿,贫僧又怎能阻您?公主若愿,贫僧养伤这些时日,您可随时前来,无人拦阻。”
说罢便欲从榻上起身。明明一切因他而起,他又怎能安心坐于榻前,受她一拜?
“还请公主速速起身。”
肩头的灼伤只是皮肉之损,真正的伤情在于腰背。那根帷杆不偏不倚砸在脊柱之上,此处无药可医,唯有静养。
他不愿让她察觉,便强忍疼痛起身。
这两日,他皆靠慧明、慧柔扶持方能坐卧。此刻无人搀扶,又要面色如常,言语镇定,自是如履薄冰。
果然,方才抬脚,脊骨便如雷击一般,刺骨的疼意使他身形一滞,顿时失衡,向前倾倒。
徐知梦本欲再拜,以表感激,却在抬眸之间,见如尘法师眉头紧蹙,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情急之下,她几乎未及思索,立刻起身,朝前伸出双手去扶。
电光火石之间,衣角轻擦,二人已倏然相拥入怀。
第27章 若是有人在门前望进禅房,只怕会生出旁的误会
如尘的身量极高,徐知梦只恰恰与他肩头平齐,两人这么一拥,她的面庞便紧贴于他的胸膛,双眼如同被人蒙住,霎时漆黑一片。
似乎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分外灵敏了起来。
僧袍是粗棉缝制的,虽不似绫罗绸缎那般丝滑,但胜在触及生温,少了那等锦衣华服的不近人情。那触感像极了祖母自她小时便缝制的小衾被,质朴、暖心,带着祖母对她的宠爱,贴上去便不舍得离开。此次上京匆忙,她原以为不过数日便回,便未曾带上。没想到竟在此刻,重新寻回了那久违的安心感。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莲香入鼻,令她倍感熟悉。尤其是清雅莲香之后的隐隐檀香,才猛然想起,这味道同她每日睡前涂抹在颈上的药露一模一样。
耳边则是一阵砰砰的心跳声,清晰、沉稳,却又仿佛愈跳愈乱。再加上那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径直从胸膛传来,听得分外清晰。
直到这一刻,徐知梦才恍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而如尘,却在这软玉温香扑入怀中的刹那间,犹如饮了麻沸散一般,忘却了疼痛,冻住了手脚,只余双目能视,口鼻能闻。
佛陀曾言:“过去诸佛。为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舍弃饰好。剃除须发。”可见佛门之中从来只当须发为烦恼之物。
如今得以近观,只觉身前如墨的三千青丝如云如藻,不可方物。向来熟读经文,通晓经意的他,一时间竟有些不解佛陀之意。
还有那熟悉的淡淡药露香味,是他在考了军中的金创药方后,于闲暇时调制。采用夏日开的最盛时的莲瓣,以及一抹安息凝神的檀香,原来她一直用着。如此,她颈上的伤应不会留下痕迹,定会雪润白皙,如她的面容一般。
思及此,他心中一跳,他在做什么,他又在想什么?
惊醒的二人不约而同的松开手,可就在分开的一刹那,那“麻沸散”便失了效用,钻心刺骨的疼痛随之而来,教如尘动弹不得。
羞愧难当的徐知梦退了几步,忽而瞧见如尘法师脸色惨白,身形僵直。
一时之间,她自责不已。
眼前的是如尘法师,是当朝国寺的方丈,更是自己的恩人。她怎么就想到旁的去了,怎么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撒了手?
于是她又快步上前,这一回,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怯,心里满是对如尘的关切。
她的双手抱住如尘的手臂,比先前还紧了几分。
“我扶您回榻上歇息。”
她的动作很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可是她的声音却很轻,仿佛只要声音大上那么一点儿,法师的伤痛便会加重一分。
然而,被自己方才念头惊醒的如尘,心头依旧被震惊填满,他想要摇头婉拒徐知梦的好意,可脊背的伤在此刻像是加重了一般,让他无法动弹。
既然身不能动,他便想着张口拒绝,可那钻心的疼痛,却令他呼吸一滞,无法开口。
徐知梦试着扶着如尘往前几步,却发现他僵硬如石,徐知梦心中一酸,法师必是疼痛难当,才连脚都无法抬起。
一想到,若不是法师出手相救,如今动弹不得的便是她了。她便更是一心想着让法师能够尽快回到榻上歇息。
此时,门外吹来一股凉风,让她一颤,这才想起,虽然慧明同另一位师父走了,可门口不是还有个年轻师父吗?
“法师,您再忍耐一下,我去把门前守卫的那位师父喊来。”
她不敢在法师耳边贸然喊人,于是轻声告知法师,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
“不,不可。”
他不知自己为何出口阻止。
小僧的身影在门处若隐若现,或许,他只是不想让旁人瞧见此刻的狼狈,又或许,他不想让人瞧见他被她搀扶。
徐知梦当然没有多想,只一心扶他回榻,于是点头道:“好,好,我不叫他。”
她一面说着,一面松开扶着他手臂的一只手,那手从他身后绕过,停在了他的腰侧,呈半搂的姿势。
“我知道您很疼,您只管放心地倚在我身上。咱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去,不着急。”
她的话很轻,但他却听的十分清楚,她的话也很柔和耐心,令他身上的疼仿佛也轻了几分。
“您听我数数,我说一二三,您就蓄力,我说走,您就往前迈一步。”
徐知梦的语调,像极了昨日她当众念诵的《心经》,如尘此刻莫名加速的心跳渐渐被她柔软的话语抚平,他像个学步的孩童一般,听从耳边的轻声细语,先蓄力,后迈步。
“一,二,三,走。”
“一,二,三,再走。”
这几日慧明和慧柔交替扶他坐卧行走,慧明瘦,一身的骨头架子膈着他疼。慧柔倒是不膈,只是他力气太大,几乎是架着他走。还有那一双大掌,如同两只烙铁,贴在身上,犹如炭火在燃。
可眼下,一切都是那么恰如其分。她半搂着他,让他往自己的身上靠,软软的,柔柔的,却又带着几分力量。她贴在他手臂和后腰的两只小掌,暖暖的,温温的,不凉也不烫,教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