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木仗杵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每一声都极稳,每一声又隔得很长,好像暮鼓一般,敲入人心,驱邪消业。
房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尚带新木之色的木杖先踏入门槛,紧接着灰褐袍角轻晃,如尘法师拄杖而来,慧柔随侍在侧,半扶半挽。
慧明见殿下前来,惊诧不已,一双眼睛带着责问望向慧柔。明明让小僧传话给他,仅他一人知晓便可,怎么眼下殿下不仅知道了,还亲自前来?
慧柔百口莫辩,他才听完小僧通传回到禅房,便被殿下瞧出端倪,他经不住那几句旁敲侧击,一张嘴就说秃噜了。
然而如尘的双眼却只望向了徐知梦。
眼前的少女脸色苍白,眼角泛红,双唇微启,欲说却未说,似是十分艰难。然而,她的身形却没有一丝颤动,只是垂于身前的双手交握,指尖已然泛白,显然她在克制。
在看到她并无大碍之后,如尘才将目光放于屋内。
他先扫了眼凳上的血迹,那血量已让他心中有了思量。
只见他双眉蹙起,视线沿着血迹一路延伸,最后落在通铺上那已然青灰的丫鬟脸上。
他看向曾经的军医,如今在寺内依旧担任药僧的慧森,只见他轻点了点头,如尘便心如明镜。
“公主,此事发生在宝华寺,贫僧身为方丈,难辞其咎。可否听贫僧一言,您再做定夺?”
徐知梦从未想过如尘法师会亲自前来。方才慌乱之际,她不过让魏嬷嬷去请慧明师父,实不敢惊扰正在养伤的法师。
法师的身体状况,她再清楚不过。即便有慧柔师父相扶,她也难以想象他是如何艰难地从禅房走到此地。
此刻,如尘法师立于眼前,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显然疼痛未退,又因强行步行而加重了几分。
然而,正是因法师的到来,才压下了这一室的血腥气息,令人心神稍定,仿佛有了依靠。
她感激不尽,遂向法师行礼,道:“请法师明言。”
只听得如尘肃穆地朝巧歌方向道了声佛号之后,转向徐知梦。
“公主侍女出自徐相之府,自是要秉相府知晓,这是其一。
其二,此女亡故甚为突然,无论是急病还是其他,稳妥起见,都应查明。
然而公主身份尊贵,地方官衙无权干涉,若向宫中请旨,又恐误了时机。
故而贫僧以为,今日起,此客寮暂且封锁,由慧森在两日内查明此女死因。与此同时,通传相府,请其两日后前来接回尸身。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
“知梦多谢法师相助,一切便如法师所言行事。”
谁知话音落下,一直躲在一旁,一点儿都不敢往巧歌尸身那里看的魏嬷嬷突然大起胆来请命道:“奴婢亲眼看着巧歌犯的病,相府通传一事,请允奴婢亲自前去,以免相爷问起,还需来回数次传话。”
第31章 草棚相谈
话音刚落,魏嬷嬷便觉有数道目光向自己看来。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还咽了口唾沫。可转瞬之间,却又变了一副模样。
只见她挺直了腰背,大着胆子回看屋内众人,一副未做亏心事的样子。
此时的如尘法师,因伤病微微佝偻着背脊,虽清冷如旧,却添了几分病弱之态。在最是趋炎附势,狗眼看人低的魏嬷嬷眼里,自是无甚可惧之处。相反,她还有些看轻之意。
至于这乡下来的小姐,只晓得用一张嘴糊弄人。若不是今日相爷前来,她还当真自己随时都会因小姐的一句话,失了夫人对自己的信任,灰溜溜地滚回府。
身后有人撑腰,腰背自然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你是何人?我堂堂国寺,何时需要你来差遣?”
这一声粗嗓,倒是提醒了魏嬷嬷,她忘了屋里还有个凶神呢!她可不想再被弄到树上当猴。
“慧柔。”
如尘淡淡唤了一声名字,看似责备,却又再无任何旁的话。
只见他看向徐知梦,一双眼睛似乎话中有话:“既然公主无异议,那便不宜再扰逝者。此静院,公主自是不能再住,公主若是愿意,可随贫僧一同面见住持法师,也好让寺中重新为公主另辟一间住处。”
“魏嬷嬷,你把自己的衣物收拾一下,便莫要再踏进这间房。待寺内安排新住处前,你务必要将我的一应物什都理好了,莫要拖延。”
徐知梦当然瞧出了如尘用意,下了吩咐后,便扔下了似乎还要争取出寺的魏嬷嬷,随如尘等人离去。
“小,小姐,”
叫小姐也没用,叫公主更没好处,慧柔双手叉腰,像个门神般挡在门前,粗声道:“听见吩咐了吗?赶紧收拾你的东西,离开此地,莫要扰了逝者清净。”
......
如尘由慧明搀扶下,慢慢地走着。
徐知梦则低着头,静静地跟在身后。
似乎老天也在为巧歌的骤然离世而感到冤屈,疾风夹杂着雨点便这么落了下来,打得地上零落的银杏叶尽没于泥泞之中,失去了原先鲜亮的金黄。
沉浸在哀伤和思量中的徐知梦,隐约听到前方有几声低语,并未多加在意,只继续埋首走着。
直到见那被风乍起的僧袍入了眼中,她才发觉如尘法师与慧明法师早已停下了脚步。
“公主,药园处有座歇脚的棚子,您可先去前处躲雨,我与法师随后便到。”
慧明朝知梦指路。
似乎见她犹豫,如尘朝她道:“方才有些话不便多言,这才请公主出来。眼下雨势渐大,请您先去那儿等候,莫要淋雨着凉,否则便无法再言说那位姑娘之事。”
如尘说中了知梦的心事,如今巧歌已去,魏嬷嬷又言行古怪,她自然不能再有事发生,遂道了声:“失礼了。”便一路小跑,躲进了不远处的草棚子处。
这里虽说是个草棚,却更像是个杂物所,里面放了一些工具,比如晒药的木板,松土的锄,还有几只木桶。其中的一只,木柄上挂着个水瓢颇为眼熟,应该就是那位如——,她顿了一顿,暗自摇了摇头,若是有缘再见到那位小师父,那定要问问他的法号。
风吹雨打之下,如尘撑着木仗,由慧明的搀扶下,终是到了草棚。
谁知,一入眼便见两只木桶突兀地摆在中央,两桶之间架着一只木板,看上去像是一条简易的板凳。
“如尘法师,您坐这儿吧!”
方才在雨中,疾风过耳,甚是呼啸。此时,却似别有洞天,仿若水滴沿着钟乳石落在石笋之上,滴答滴答,悦耳动听。
知梦见他似有些怔,还以为是法师忧心这“凳”不牢固,于是又道:“我方才试着坐了坐,一点儿也不晃。”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比水滴还纯净,谁还会不信她?
“多谢,公主。”
如尘朝知梦道谢之后,便看向了慧明,然而慧明却似在装傻,道:“公主的心思真巧,让贫僧也来坐坐看。”
便自顾自地做了上去,还特意晃了晃身子。
慧明自是为他着想,只是,面对公主的好意,这般直白......
如尘带着歉意望向徐知梦。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显然多了一层忐忑,只见她双手交握,似在期盼,唇瓣轻抿,似在忧心。直到慧明起身前来搀扶他,她那紧张的眉宇才终于舒展开来,白玉似的面庞带着一丝放心的笑。
他看着她朝自己看来,再次点头致意,嘴角也在他自己未察觉之下,漾起柔和的涟漪。
然而,一道闷雷轰隆,仿佛一颗石子打乱了涟漪,似乎在提醒棚内之人,有冤待申。
言归正传。
“那位叫巧歌的侍女,可是随侍公主多年的丫鬟?”
两日光景只是如尘自定之日,相府是否愿意?他不得而知。
只是,这侍女死得甚为蹊跷,尤其是在徐相离寺之后,不知是陷阱还是图谋,他需尽早问清以作对策。
“她并非我的侍女,仅是我与母亲上京这些时日,刘氏派来照顾我的丫鬟。”
徐知梦摇头,她与巧歌主仆缘浅,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对巧歌的死,视而不见。
“虽说仅有数日的相处,但看得出她身体康健,不像是有隐疾的样子。何况,此次是奉了太后懿旨,来为皇祇殿祈福。刘氏身为宰相夫人,断不会派个体弱之人随我入寺。殿宇修缮至少月余,若是出了事,岂不是连我父亲也受连累,刘氏是不会这么愚蠢的。”
“除非,她未卜先知,知晓洒净仪式会有意外发生,知晓我定不会在寺内久住,所以才让体弱的巧歌随同。”
徐知梦一边将心中思量说与法师,一边摇头轻笑:“我也不信,她会如此的聪慧。”
否则入京那日,她便不会被自己三言两语便搅得七窍生烟,失了贵妇人的分寸。
此刻的少女,不再卑微地以“知梦”或是“信女”自称,而是用“我”将心中所思有条不紊地一一道出,每字每句都带着力量。她自是不晓得,如此自信又不卑不亢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是何等美景,值得用心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