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柔所言极是!”
慧柔的一句话点醒了慧明,他原先想着,这太后义女及其下人不过入寺数日,若是想要污蔑,自是不能将那肚子怪到他们寺里,可是,这尸首一旦带走,怎么说便是他们的事了。
此时,不仅是慧明,慧柔同慧森都将目光投向了如尘,他们一点儿主意也无,只等着殿下定夺。
然而如尘想的不是寺里的清誉,他想的更多的是——这于徐知梦意味着什么?
方才在草棚,他与她二人虽未将幕后凶手名讳道出,却已认准了她的父亲徐仲怀便是幕后黑手。
徐仲怀指使魏嬷嬷杀害巧歌,这才使得魏嬷嬷时而心虚,时而胆大。虚的是身为凶手,不敢直面巧歌的尸身。无畏的是,身后有徐仲怀撑腰,自是知晓自己无事。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眼中忽然现了退缩之意,宁愿冒着风雨独自前去客堂,也不愿意与他在草棚中等待小僧送伞。
“佛祖行化,尚不惧风雨。”这句话,其实不是为了说服慧明,而是说与她听的。
他只是不想让她知晓,自己冒雨负伤前行,只因他瞧出了她的无所适从,不想叫她为难而已。
“慧明,你去客堂将巧歌姑娘的死因告知公主,让她定夺。”
“殿下,万万不可!”
不仅慧柔与慧明,就连一向寡言的慧森也开了口,三人齐声而出,难以置信殿下竟作出这般百害无一利的决断。
“殿下,若是这巧歌姑娘的死,本就是他们的计,您这不是把刀递给了他们吗?”
向来胸有成竹的慧明,难得露出慌乱之意。
他身旁的慧柔,则是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殿下,属下天天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他们到底要如何害您。这回属下猜到了。这太后义女真是能做戏,定是她杀的那姑娘,然后借机陷害咱们!”
“殿下,三思!”
慧森却是言简意赅,只是神情比方才讲述巧歌死因时还来得严肃了几分。
此时,雷声轰隆,风雨交加。
三人的劝阻声似乎因屋外的疾风暴雨而消磨了声量。
如尘似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又好似充耳未闻。
只见他望向窗外,原本那婆娑的竹影,在狂风疾雨的摧残之下,哪怕早已凌乱不堪,却依旧绷直了枝干,不愿倒下。
“她若是要害我,不会等到此时,也不会借由他人性命。”
见殿下低声喃喃,慧明同慧柔不由得凑近几步,可还未听清,便见他正色道:
“记住,同公主秉明那位姑娘死因时,不能让旁人尤其是相府之人听见。至于公主如何抉择,你无须多言,听命便是。”
此令一出,便知无可转圜,慧明只得合掌,道了声是。哪怕慧柔那双铜铃眼在他背上燎出了火泡,他也不得不向客堂行去,只是心里却默默求着佛祖保佑,保佑相府之人已走,这样便不怕他们将尸身带走,行那污蔑之事。
可谁知,行至客堂,见到守在门内的小僧,他便晓得相府的人尚在,心也凉了半截。
前些时日,他背着殿下扰乱太后义女抄经,又瞒着殿下在皇祇殿动了手脚,然而却没有一件事达到目的,反而令殿下深受其害。
自洒净仪式大火之后,他向殿下坦诚,是自己在案几和帷幔抹了掺了松脂粉的香油,又是自己使招将烛台翻倒。然而殿下却未怪罪于他,甚至让他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叫他人知晓,只是命他从今往后,莫要自作主张。
经此一事后,他再也不敢擅自行动,于是,哪怕他有千万个不愿意。为了不再有任何反噬发生,他克制了心中想要误导太后义女的冲动,而是按照殿下的吩咐,一字不落地将话带到。
然而听到巧歌真正死因的徐知梦却陷入了沉思之中,无言良久。
徐三金说,父亲察觉巧歌有异,这才用春燕替了巧歌,如果此话为真,他们便不可能是凶手。
那么魏嬷嬷的言行便有了言说的余地,她之所以害怕,只是因为她前脚才对巧歌打翻药罐骂骂咧咧,后脚便亲见她血崩而亡。若不是亲身经历之人,实难体会其中的心虚与后怕。
如此,她之后的自告奋勇便有了合理之处。她说的没错,她是亲见之人,自然由她回去相府禀报再合适不过,也算是她对巧歌做了一件善事。
若真如此,巧歌的死便同怀有身孕有着牵扯不断的关系。
那么,为了法师与宝华寺的清誉着想,理当尽早将她的尸身送回相府。况且巧歌是刘氏的贴身丫鬟,刘氏身为当家主母,治下不严,定不敢将此事宣扬开去。
总而言之,巧歌不宜久留宝华寺。
“慧明师父,您可晓得慧森师父手上可有证据能够证明巧歌死因无误?”
虽说不能再做手脚,可慧明的眼睛却一刻未在徐知梦身上离开过,他担心她要动什么歪念头,果不其然,她真的开口探问虚实。
一时间,慧明那光光的脑袋似有看不见的头发竖起,好似防备一般,回道:“怎么?公主是不信慧森的医术,还是不信法师之言?”
第34章 你是中了那太后义女的迷魂药吗?
徐知梦心中苦笑,她怎会不信法师?她只是不相信她的父亲罢了。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同慧明说道:“巧歌出身相府,既然死因已明,自是尽快送回相府为好。只是口说无凭,若是有何物证能佐证慧森师父的诊断,还请妥善保管。”
此话一出,令原本一身提防的慧明大感意外,他不可置信道:“您说什么?您只是要我们留存物证?不必过目?”
徐知梦眼眸中闪烁着笑意,不答反问道:“这么说,慧森师父确有物证在手?”
慧明一听,暗道不好,他怎么一不小心又着了太后义女的道儿?上回是抄经说漏了嘴,这回又不慎露了底。
心中后悔不已,正不知如何应对之时,却听她又道:“既如此,我也可放心让他们带巧歌回去。不过,为谨慎起见,还请慧明师父准备纸笔于我,待我修书一封,再允他们离去。”
慧明有些不明白了,这太后义女明明在套他的话,可眼下却言语温和,甚至带出几分替他们设想的意味。那神色,亦如她话中所言,甚是放心。
......
“什么,你就真让他们把尸首带走了?!你是中了那太后义女的迷魂药吗?”
慧明回到如尘禅房中,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他以知客僧的身份,命小僧将巧歌的尸身送入相府的马车。待马车离去,又亲自将徐知梦送往抄经堂——寺中暂为公主安置的新住处。
不料慧明的话才起了个头,慧柔便先沉不住气。
他不相信,最先提出来者不善,要处处提防的慧明,怎么就如此轻易让他们把人,不,把尸首带走?这不明摆着正中那处下怀吗?
然而,他的话音尚在半空,便觉殿下沉静的目光扫来,自知失言,遂垂头丧气地退至一旁。
待周遭再次静下,只余屋外风雨声后,如尘方开口问道:“你说,她写了一封信,让相府之人连同那姑娘的尸身一同带走?”
“是。”慧明答道:“公主写完信后,还让属下过了目。”
慧明自己都未察觉,从前只在人后称徐知梦为太后义女或徐氏女的他,此刻竟已顺理成章地将称呼改为人前时才称的公主,就连语气也从防备变得带了几分敬意。
“公主在信上不仅说明巧歌姑娘的死因,还明确告知徐相,寺内有确切证据可佐证诊断无误。她将此事归结为相府家事,言明宰相夫人责无旁贷。属下瞧着,这信不像是家书,更像是......”
慧明一时语塞,他不知该用何词来形容这封女儿写给父亲的信。
他重新回想了一遍信中所书,竟然在公主的字里行间寻到了一抹熟悉之感。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同将军征战沙场的岁月。
下一刻,他便想到了该如何形容这封信。
“属下觉得,公主写给徐相的信,像极了战前讨伐敌国的檄书,信上字字句句都在言明,此为相府家务,与咱们宝华寺毫无关联。公主明里暗里地示意徐相,莫要拿此事做文章,否则颜面尽失的,只会是相府的当家主母。”
眼下回味此书,慧明仍有种酣畅淋漓之感。
似乎还想着与殿下再言说此信,却见殿下抬了抬手,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殿下的话依旧清冷,可面上却多了几分血色。这几日,殿下因伤痛而许久未曾舒展的眉宇竟然舒缓开来,仔细一瞧,他的嘴角似乎还挂着淡淡笑意。
慧明的心放了下来,想必在他方才去客堂寻公主时,慧森给殿下施了针。
那日大火,帷杆砸在了殿下脊椎要处。依慧森私下所言,若殿下在帷杆砸下时能顺势俯下身子,那么此伤便不至如此严重。
“殿下自幼习武,尤其是骑射甚为出众。反应之力自在常人之上,只是我想不明白,帷杆落下之时,他就算发现得再晚,都有时机俯身,可为何却硬挺着,任那帷杆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