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闻言更是哭得惊天动地。
慧柔则百口莫辩,手背因握紧双拳而青筋暴起。
片刻后,如尘的禅房便成了审案的公堂,宝华寺住持静心法师端坐其上,肃穆冷对。
“慧柔。”
静心法师语声低沉,压得众人屏息。
“弟子在。”
“本住持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多言,也莫要少答,你可听清楚了?”
“弟子听清楚了。”
“你可曾抓住这位女施主的衣裳?”
慧柔一怔,额角渗出薄汗:“弟子是抓了,可是弟子抓的是......”
慧柔抓的是她的后衣领,而春燕却指控他揪住的是自己的衣襟,然而静心法师却不给他说明的机会,沉声打断:“方才说过,你只许答是与不是。”
“这位女施主说你要把她拖走,这又是否属实?”
“弟子是要把她拖走,但是弟子是要把她拖去......”
此前魏嬷嬷在房中无礼喧哗,他便是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拖到院外,扔在了树上。今日他本是如法炮制,为何却统统变了个样。
他若只答是,便是承认他对那女子意图不轨。可他若答否,他那脑袋却编不出对自己有利的理由。本就是以莽力取胜的他,面对春燕临时编造的陷阱,竟是毫无抵抗之力。
“弟子无错,是她在法师门前鬼鬼祟祟。”
“奴婢又是何错之有,太后懿旨只命公主侍奉法师,奴婢怎好无故闯入?”
春燕一张巧嘴,就这样使得曾经的长安军前锋统领败下阵来。
然而就在静心法师说出,让慧柔即日起闭门思过时,徐知梦才明白,为何徐仲怀单单只送了春燕前来。
她很想为慧柔师父说几句话,可刚要上前,便被春燕拉住了手。
在旁人眼里,此时的春燕正仰脸望着自己的主子,嘴巴一张一合,欲语泪先流。然而,只有徐知梦知道,向她投来的视线,威胁多过警告。那无言的话语,只重复说着三个字——平夫人。
慧柔被人带下去时,徐知梦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她仿佛已经预见,几日后的如尘法师会在怎样的侮辱中,同样地百口莫辩,继而名声尽毁、身败名裂。
“公主。”
静心法师的声音好似暮鼓,低沉且肃穆,仿佛有一种威慑之力,让徐知梦浑身一震,不敢将内心的情感流露,只垂首静立,聆听法师之言。
“公主可曾察觉,自您至本寺,寺内风波四起,难得清净。”
如尘闻言,惊得看向师父,师徒十三年,他从未从师父的口中听到如此严重的话语。
“师父。”
“法师。”
如尘与徐知梦不约而同开口,却在听见彼此声音的那一刻,同时噤声。
而这,正是静心法师最不愿见到的。他沉沉叹息一声,道:“今日之事,是本寺之过,贫僧对慧柔的处置,想必公主满意。可我宝华寺终究是清净之地,如今因公主闭寺已久,若照此下去,寺不像寺,僧,不是僧。”
他旋即抬眼,言辞冷硬:“今日,贫僧便会以宝华寺住持之名,向上启奏,奏请圣上免去太后懿旨,允公主离寺。”
若说前一句,只有与静心法师有着十多年师徒情分的如尘听出了师父话中冷意。然而这一句话,便让徐知梦心知,这是静心法师明明白白对她下了逐客令。
“师父,可否听弟子一言?”
静心法师闻言看向如尘,此时的他,哪还有半分昔日高僧之相?因背脊之伤,连站立都需人在旁搀扶,面上已无往日清冷,尽是因听他欲逐公主而生的悲喜交集,浑然不觉尘世的七情六欲已然缠绕上前。
静心法师望着他,恨铁不成钢。
“你身上有伤,勿要多言。”
然而,如尘却在静心法师明言拒绝之后依旧开口,违了师命。
“佛陀告诫迦摩人:‘莫以多闻为信,莫以师承为信,莫以圣典为信,亦莫以此是我师而随顺。’”
“故而,弟子不得不违逆师命。师父此言,弟子以为差矣。”
静心法师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看重的徒弟。
此时的如尘已轻声唤慧明松手。他勉力支起身子,痛意隐现于眉宇,却强忍不露。缓缓合掌,朝静心法师一拜,语声平静却如开弓放矢。
“师父言,自公主来寺,风波四起,然而在弟子看来,桩桩件件皆是佛祖考验。”
“皇祇殿大火,看似弟子深受其害,然对弟子而言,是承了因果,由本寺起,自本寺断。若是公主受伤,反倒使此因果与寺外牵扯,徒生无妄。
公主侍女身亡,看似与公主有关,然经慧森诊断,实乃那侍女自身因果,换而言之,纵非在本寺,迟早亦会发生。
今日之事,则更与公主无涉。她不过奉旨行事,现今慧柔已受惩戒,此事便应到此为止。
至于师父所言,寺不像寺,僧不像僧。弟子以为,其根由在于闭寺日久,佛事骤减。既如此,不如今日便开山门,迎香客入内,令本寺重归清明。”
十三年的亲身教导,换来的却是徒儿为护公主周全,引经据典,将昔年所授尽数反驳于他,置师命不顾。
静心法师望着如尘,双目如炬。
“你可知,为师所言为何?你又可知,你所言为何?”
第41章 徒儿从不自渡,若是因此而生的因果,自当由徒儿承受,绝不牵扯无辜
如尘的话语宛如佛珠断线坠地,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师父所言,为的是护寺中清明,徒儿所言,亦是如此。因果既生,自当由徒儿化解,不能牵扯无辜之人。”
师父袒护之意,如尘怎能不知?
然而他却知道,哪怕师父将因果归咎于徐知梦,哪怕太后真的念在师父——宝华寺住持的颜面上,收回懿旨。只要他这个曾经的先皇幼子、如今的如尘法师还在,日后还有第二个徐知梦、第三个徐知梦、无穷尽的因他而被迫前来的无辜者卷入皇室猜忌之中。
静心法师抬眼,看着如尘迎向他的坚定目光,只觉眼前爱徒的身影与十余年前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当年,也是在此方丈禅房之中,他向上一任方丈、亦是他的师父禀明,欲收佛缘深重的皇帝幼子叶丞郢为徒。
方丈听后,半晌未答,沉默良久,只问他一句:“此事所涉因果,你可承受得起?”
一旦皇帝幼子遁入空门,宝华国寺便卷入皇家猜忌,他保的不单单只是皇子一人,而是皇子背后的长安军。
然而对他而言,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大严百姓免受战祸,阻内忧,防外乱。
静心当年的答言,与如尘所答,如出一辙。
“徒儿从不自渡,若是因此而生的因果,自当由徒儿承受,绝不牵扯无辜。”
所谓爱徒,不仅是承了他的衣钵,而是言行做派与他别无二致。静心法师原本因如尘违抗师命所起的失望之意,瞬间被无奈与感慨取代。
静心在想,当年师父看他,是不是也如今日他看如尘?
“无辜之人,不是一人,而是寺内众僧,是大严百姓,是万千生灵。”
那是他当年从师父处听来的话,此刻,他一字不差地交给如尘。
如尘垂目合掌,声音沉静坚定:“徒儿明白。”
若不是那身体的微颤,仅看如尘的神色,几乎让人忘了他尚有伤在身。
静心法师终是不忍徒儿负痛久立,长叹一声,终究未再言语。
只在转身离开时,他出乎意料地停下脚步,将目光转向徐知梦。
“我佛慈悲,怜悯众生。想必公主这些时日,亦有所体悟。”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几分,续道:“待如尘法师伤愈,还请公主遵旨离寺。”
说罢,他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春燕一眼,随即再看徐知梦,低声一礼:“阿弥陀佛。”
遂转身离去,踏出禅房。
......
“法师,您当真要开山门?”
静心法师的最后一眼,让徐知梦心悸,她知道之后会发生何事,若是山门大开,百姓入寺,恐怕只会更中天家下怀。
她知晓自己并无资格置喙寺中庶务,尤其是,她将会是那个陷如尘法师于不义的罪魁祸首。
可她却抑制不住想要劝诫法师,不想因开放山门而让事态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公主为何有此一问?”
如尘抬眼看她,想要知道她真正所想。
“我,我只是怕......”
此时,春燕扯着她裙角的手,不动神色地透过衣裙,狠狠掐住她的皮肉。
钝痛阵阵,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劝说道:“我怕百姓见到我进出法师禅房,会有非议。”
慧森闻言,冷哼一声:“原来公主也怕惹人非议?”
春燕也随即出声驳斥:“公主是奉太后懿旨入寺,谁敢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