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一定,慧森更是不顾如尘苍白的面色,有意让殿下误会:“徐小姐虽然未曾表露喜怒,却同属下言明,想于今日便同她母亲离寺。属下心知殿下忧虑,便当她的面给殿下施了针,同她保证殿下绝不会对昨夜之事有所察觉。”
“属下还劝她,若是如此贸然离开,反倒会令殿下生疑。不若待殿下醒转,再表明离意,这才打消她的念头。想必方才徐小姐前来,便是与殿下告辞的吧?”
真真假假一番言说,加之如尘心中有愧,难得地令他未加思索,便信了慧森的话。
“我同她说,让她再等一月,待腊月初八,在佛前记名之后,再走不迟。”
慧森心头一颤。殿下向来心意坚定,何曾如此迟疑不决地将心中主意说与他听?这分明是在寻求他的意见。没想到,徐小姐在殿下心中,竟已重至如此地步。
既如此,徐小姐更不能在寺中久留。
“殿下所思极是。一旦小姐在佛前记名,皇帝或太后若再想对她动心思,都得掂量掂量,三思而后行。”
“要属下说,如今放小姐离去,反倒是万全之策。既然殿下心中已定,要为长安军雪耻重生,那势必要同皇帝太后一战。至于小姐所思所念......”
慧森顿了一顿,才缓缓续道:“待天下清平之日,殿下再亲自问她,倒也不迟。”
说罢,他又话锋一转,语气却比方才更显轻缓。
“只是,属下心知,殿下并非贪恋皇权之人。眼下仅殿下与我二人,属下斗胆问上一句——”
“殿下可是要另觅新君?”
第55章 近忧远虑
慧森这一问,倒将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之上。
说实话,他是有些后悔的。并非后悔问了这一句,而是后悔方才见到那封带血密报时的一时失态。
长安军中,医官并非唯他一人,可偏偏唯独他被先皇贵妃留在小殿下身边,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然而,十余年来与天家的攻防试探,皇帝宁可弃了长安军,也要逼殿下脱离佛门庇佑的举动,终于让一向三思而后行的他,也禁不住动了心。
“慧明做事利落,不出几日,朝堂必定流言四起。一旦言官出手,定能令皇帝无暇分身。”
“慧柔在寺中或许有时莽撞,然一旦出了宝华寺,踏入西南,便如鱼得水,定能在最短时日内,重新召集长安军。”
“殿下之令,已解近忧。至于远虑……”
慧森神色微黯,压低声音问道:“不知殿下,可已有所筹谋?”
如尘怎会不明慧森话中之意?
他却未答,只缓步行至禅房门前,忍着背脊之痛,大力将门推开。
雪落之后,雪化之时,看似天青无云,阳光普照,寒意却直刺入骨。
就像母亲为了他,千辛万苦铺就一条看似远离尘世、保他平安的路。可那条路荆棘暗生,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既然错了,便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大严的国泰民安,靠的是长安军的守卫,倚的是父皇与先朝群臣所定之策。叶宬郅多疑善忌,将前朝重臣流放的流放,杀戮的杀戮,才使得徐仲怀之流得以居中执政。如今的大严朝堂,早已千疮百孔。”
如尘是宝华寺的方丈法师,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闻世外之事。即便不启暗线,寺中香客、贵人甚众,不用特意打听,朝中之事、西南情势多多少少自会流入寺中。
“蛮夷贪婪好斗,西南失守,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长安军若不重整,不日,他们便会长驱直入,挺进中原。”
“我若骤然还俗出征,叶宬郅定会为阻我,大开杀戒。届时,莫说宝华寺,便是京城至西南一路,只怕也将血流成河。”
说到此处,如尘微阖双目,语调低沉。
“如今,唯有等蛮夷凶相毕露、大严无将可用之时,方能师出有名。”
换言之,为了大局,他只能牺牲边陲百姓,才能让大严免遭灭国之祸。
他,终究不是那个普度众生之人。
“你所言远虑,唯有待蛮夷被逐、长安军重镇西南之后,方能再作定夺。
届时,大严将重归长安军庇护,那座上之位,便形同虚设,另不另觅新君,已无甚紧要。”
这,便是他的筹谋!
慧森当然知晓,殿下一旦开口,定是胸有成竹。只是有些话,他不得不问,只为不负先皇贵妃之托。如今听得殿下所言,心中激荡,遂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正欲开口言明,自己将誓死追随殿下之时,却见殿下上前,伸手将他扶起,语声低缓,竟比方才更加凝重。
“你方才所问,倒是提醒了我,一旦还俗出征,变数陡增,便是佛前记名,也未必能保她周全。”
他顿了顿,似在下令,又似在嘱托:“慧森。”
“属下在。”
“方才,我嘱你在腊月初八之前照顾好知梦与她母亲,眼下,我要再加一条。”
慧森垂首,洗耳恭听。
“腊月初八之后,我更要你暗中护送,随她前往南阁,护她平安。
总而言之,我不在一日,你护她一日。若有一日我未能归来,你便护她一生一世。
此事,你可应得?”
“属下遵命!”
......
心中已暗自定下,在腊月初八之前绝不会踏入禅房一步、见法师一面的徐知梦,又怎会料到,禅房之中,她心中所忧之人已将她托付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属下,亦做好了西南蛮夷不逐,便无法再见的准备。
当她回到静院时,鞋与裙角皆被积雪沾湿,她顾不得脚下一片冰凉,进房的第一句话便是:“母亲可是醒了?”
小脆不敢作声,更生只埋头升着炉子,李嬷嬷见小姐直直盯着自己发问,遂叹了口气,将榻前放下的帐子撩起,许氏虚弱又平静的脸便入了她的眼中。
“这么说,母亲自昨夜我去......”她咬住了唇,顿了一下后才继续道:“已将近六个时辰,母亲这一觉怎么睡得如此之长。”
心知缘由的李嬷嬷自然不能将实情相告,夫人如今要不是已经数着日子在这世上,又怎会在昨夜半逼半哄着让小姐去法师禅房送羹汤。
......
小姐走后,夫人强撑着没有吃下汤药,只为算着时辰,盼着小姐能得到法师怜爱。一个时辰之后,当夫人咳得已经满手是血之时,她终是心痛得难以复加,拉着小脆与更生一同在夫人榻前跪下。
“夫人,小姐已经去了一个时辰,哪怕她与法师没有什么,您也应放心,法师定会护她周全。老奴求求您,就把这药喝下罢!不然,待小姐回来,见到你这番样子,怕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
“睡得长才咳得少,这是慧森师父有意为之,小姐莫不是忘了。”
李嬷嬷借放下帐子之机,转头抹了一把眼泪,才又望向徐知梦笑道:“让夫人睡吧,这越睡啊,精神头就养得越足。”
说罢,她似是想起什么,顿了一下后,便把话头转向了徐知梦:“小姐,小脆说您丑时便回来了,方才又去了法师禅房,可是法师喜欢您做的羹汤?”
不想这一问,竟令徐知梦神色一怔,忙不迭分辩道:“昨夜我只将羹汤放置门前,并未入内。因夜深雪重,我才留宿经堂,至丑时雪止,便回了静院。”
她语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羹汤一事,日后莫要再提。法师饮食自有安排,咱们的心意,此番尽到便是。”
“法师对我母女的恩情,岂是一碗羹汤便可偿尽?”
那声音轻轻的,仿若烟气,虚无缥缈,一吹即散。
意识到夫人醒转,李嬷嬷赶忙回身。
帐子撩起,许氏半睁着眼,正看着她们,面上仍带着那点病中微弱的笑意。
“母亲昨夜同你说的,你都当作耳旁风了?”
“李嬷嬷,你去请法师来,就说我有事相求。”
第56章 最纯粹、最深的情感
“母亲,法师身上有伤,还需多多静养,不宜……”
徐知梦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可话才出口,便觉不妥。明明意在劝阻,可听在耳中却更似关切。她心下一慌,忙收住话头,连带方才望向母亲的眼神,也慌乱地移开了去。
终究是十月怀胎、亲手抚养长大的宝贝女儿。许氏不过轻轻一试,便已心中有数。
昨夜,知梦与法师多半已是心意想通,水到渠成。
为了印证所思,她将目光缓缓移向李嬷嬷。后者素来通透,此刻不过一个眼神,便已了然其意。
......
小姐一向聪慧,若是往常,问夫人病情、打探动静,怎会绕开她?今晨却偏偏叫小脆来报,说小姐“不欲惊扰夫人安睡,特意歇在了经堂,直至丑时雪停才回”。
小脆还小,不经人事,若是直问必定问不出什么,李嬷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只道:“昨夜雪大,你可曾伺候小姐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