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尘的心在见到她的一刹那，便似被冰锥穿透，痛入骨髓。
短短一夜，她竟已变得如此戒备脆弱，他心如刀绞。
他不敢贸然出声，生怕稍有不甚，便会惊到她本就紧绷的神思。
可他又迫切地想要出声唤她，想要驱散她心中横亘的惧意。
他见不得她此刻这般自卫的模样，如此令人心疼。
他是多么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脊背，在她耳畔轻声唤道：“知梦，我来了。”
然而下一刻，心头涌动的千万思绪，在她步入仁寿宫后，倏地回神。
“佛诞在即，宝华寺上下恭迎公主回还！”
千言万语，在最后一瞬，只凝成这一句，接她回还。
只因他突然清醒，他们尚在仁寿宫中，受众目环伺。
眼中似水的温情，立刻化作清冷的警惕。
他们一刻未离皇宫，便一刻处在危险之中，他方才所言，皆只是威吓。即便玉佩是真，诏书是真，可若是将他们逼急，只需一场灭口的杀戮，就能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公主，随我走！”
第71章 网
如尘很想牵起知梦的手，带着她大步离去。可他还是忍下冲动，只因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任何举动皆有可能让叶宬郅母子二人幡然醒转。
凝在她身上的目光，在话落下的那一刻，便调转了方向，只留给她一道坚定可依的背影。
她则心领神会，迅速垂下泛湿的眼眸，将重逢的不可置信压下，敛容肃色紧随在他的身后。
步出仁寿宫的那一刻，寒风大作，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二人尽快逃离这座吃人的宫殿。
蔽日的云彩亦被风吹散，金色的日光撒落在宫瓦之上，照得偌大的皇宫熠熠生辉。
然而这辉煌灿烂皆是骗人的假象，唯有身在其中，才会知晓，阴冷无望才是这座宫殿真实的面目。
冗长的宫道，似与天齐的宫墙，困得住了无生望的宫人，却困不住如尘与知梦。
他们二人，犹如两只破茧重生的素蝶，在狂风的呼啸下，用尽全力扇动翅膀，往朱红的阙门飞去。
......
守卫宫门的侍卫统领，远远便瞧见如尘那被风翻飞的袈裟，在他的抬手示意下，沉重的宫门再一次缓缓打开。
宝华寺僧众低沉的诵念声，随着门启而涌入，仿若神明张开慈悲的双臂，迎接二人逃出生天。
如尘先一步跨出宫门，肃穆紧张的神色终于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然而，就在他回转过身，等待她跨出宫门之时，一道尖细带喘的声音突然响起，循声望去，竟是最初那位将如尘迎进宫的内侍。
“公主留步，圣上急诏！”
内侍臃肿的身躯，在寒冬中，跑得呼哧带喘，拼着死命喊住徐知梦。
一切是那样的急，急得连圣旨都来不及下，就要将人一把拦下。
徐知梦忽地心头一恸，那颗自见到如尘后，便悬而不下的心，终于在此刻找到了无法安心的缘由。
“传圣上口谕——”
那声极尖极细，被风卷带着，不仅宫内的侍卫听得见，就连宫外守候的僧众与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顷刻间，众人跪伏在地，静候听旨，唯独知梦与如尘，分立与宫门内外，眼中只有彼此。
“大严以礼立国，公主以身承命。今西陲赭罗遣使奉表，愿与朝廷结好通亲，以彰圣德天恩。特择吉于明日，与西陲和亲，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跪伏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抽气声。
和亲？！
竟是如此之急？！
如尘与知梦均在彼此眼中望见难掩的诧异，在这短暂的重逢之中，他们虽无机会相谈，可在那分离的一日一夜，二人均在心中设想过种种。然而和亲二字，却从未出现在他们预想的，最糟糕的境地之中。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还未来得及思考对策，那内侍又继续高声道：
“然我大严素来以人心为本，圣上不愿强人所难，故特赐恩典：
若公主心有所属，或有本朝青年愿明言心意，可于明日启程前，自入宫门，面陈情由。
若无，
则请公主应诏出使，肩此邦交之任，不负宗室之望。”
念完圣上口谕，内侍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又朝徐知梦走近一步，肥硕的肚腩也随之颤了两颤。
“圣上还言，天寒地冻，公主替太后恭送法师后，便请尽快回宫。和亲路途遥远，还请公主顾念身体，早些歇息，莫叫太后心疼。”
宫门外原本还低低惋惜的议论声，果然在这一刻，悄然变了方向。
“啧啧，圣上仁德，千古难寻哪！”
“可不是？自古和亲，哪有公主能自己说了算的。别说大严百年盛世，就是往前几代，也未曾有过能以公主心意为先的。”
“从前还有人说什么，太后义女不过是替公主挡灾、替太后背事的，如今看来，分明是胡言乱语！咱们圣上既不逼承欢公主远嫁，也不愿强迫太后义女和亲，任她依心而行。这般胸襟，才是真正的明君啊！”
赞叹声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漫过宫门。
民心似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刻，皇帝显然把握住了这最难驾驭的水流之向。
既然无法让如尘失了民心，那便设局，教他自愿为情身败名裂。
“卑劣无耻！”
精明如斯的慧明忍不住咬牙切齿，好在他将话音压得极低，加之众人山呼万岁如雷，除了近旁的慧森，再无他人听见。
而向来沉静稳重的慧森亦未出声阻拦，只因他自己也在听见皇帝这道口谕时，怒得手背青筋暴起。
不明真相的百姓，自是觉得天子仁心。可在他们这些守护殿下十余年、深知其中来龙去脉的人听来，却只觉怒不可遏。
皇帝这哪里是宽仁？分明是设下了一张请君入瓮的大网，逼着殿下为了徐小姐，自投罗网。
什么若是公主心有所属，若是有青年欲表心意，便可入宫陈明......
这分明是在当众告诉殿下：“朕知道你对她情深义重，只要你当着百姓的面入宫，昭告天下你如尘便是那个中意徐知梦之人，朕便撤了和亲，给你二人赐婚。”
可只要殿下踏入宫门，亲口承认心悦徐小姐，百姓便绝不会再信任殿下一分一毫。
到那时，在世人眼中，他将不再是众生敬仰的国寺方丈，而只会成为一个为爱乱礼、为欲破戒的污僧。
哪怕将来殿下离开佛门，重启尉迟将军府，哪怕殿下再战蛮夷、守土有功，也不过沦为被皇帝随时可弃、再无退路可走，一生受制的棋子。
思及此，慧森更是气急，手中的佛珠终于禁不住力道，断了丝线，撒了一地。
......
“公主，请回吧！”
内侍在身后轻声催促，徐知梦却仍是一动不动。
她有好多话想同法师说。
她不愿法师为了她遭受百姓唾弃，不愿他因她而暴露手中精锐，更不愿他为了她，从此变为皇帝的刀俎鱼肉。
然而这些话，她一句也不能说。
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过宫门，奔至他的面前。
千言万语，只能散在风中。
她深深凝望着他，眼中潮意浮动，终是极轻、极缓地，向他摇了摇头。
随着朱红宫门缓缓合拢的那一瞬，她唇动无声，只留给他四个字：
“莫再为我。”
第72章 启局
如尘的双眸尽是阙门合上的殷红之色，可那刺目的红，却怎么也盖不住脑海中，知梦青丝零落时那抹苍白的笑容。
百姓山呼声在耳边此起彼伏，他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只有她无声的四字在心中回荡。
他往回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那九环锡杖便沉重地击在地上，也击在他的心上。
莫再为她？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一抹惨笑在脸上浮现。
他为她做了什么？
她凭什么觉得，他已为她做得够多？
他明明什么都未做，只由着她为自己，牺牲一切。
同样这么做的，除了知梦，还有他的母亲。
那曾经一袭红衣，凭一柄银枪征战沙场的母亲，却为了保全他，亲呈虎符，自赴黄泉。
......
慧明与慧森二人，引领众僧，沉默地跟随在殿下身后。
来时，他们并不觉得这通往宫门的道路有多长，然而此刻，沿原途而返，望着殿下萧瑟的背影，迎着刺骨的寒风，却只觉此道似是通往地狱的漫漫冥途。
似乎守候的百姓也察觉出了异样，原本还在为皇帝仁心而欢呼的他们，在听到九环锡杖的撞击声同如尘法师肃穆的面容后，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下来。
他们从未见过如尘法师如此无悲无喜，冷若冰霜的面容，仿佛法师去了一趟宫中，那慈悲为怀、沉静如水的躯体便承载了不一样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