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日离开云洲略有些匆忙,一直遗憾未能同将军你好好聊上一番,本想到了临澜,总有与将军再会的日子,没成想竟在这里与将军重逢。只不过......”
一番看似友间笑谈,却耗费了重伤在身的赭罗烈不少气力,他缓了片刻,才又继续道:
“只不过此刻在下事忙,待到临澜再同将军叙旧,告辞!”
他紧贴着徐知梦,将她作为盾甲挡在自己身前,一阵哨声从他嘴中吹出,那数名蛮夷便听话地驾马围在他的四周,自愿充当他的挡箭牌。
赭罗烈的用意十分明显,他要用这数名肉盾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既然今日遇见,为何又要等到他日?即便你回到临澜,如今灰溜溜的回去,哪儿还有你的立足之地?”
清冷的话语从尉迟丞郢的口中道出,炽热的目光亦从她身上收回,只见他持剑指向赭罗烈,随后所有弓箭皆随着那剑指方向,尽数对准赭罗烈。
见尉迟丞郢对他欲拿他人当挡箭牌的计策嗤之以鼻,反而更将所有箭矢对准自己,赭罗烈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手持弯刀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徐知梦只觉喉间一阵酸痛,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一瞬之间,仿佛回到了缘起的那一夜。
那夜,随母上京的她被歹人挟持,一纵人马从天而降,将她与歹人紧紧围困。
“给我一匹马,放我走!否则我定要拉她垫背!”
黑衣人知晓对方的身份,以她为要挟,迫使他缓缓抬手,放其一条生路。
然而此刻,虽似曾相识,却又大不相同。
“既然将军你不愿他日再叙,那便于今日把话说个明白!”
话音方落,赭罗烈便嘶吼起来,他放下架在徐知梦项上的弯刀,转而狠狠地砍向身下之马,马儿吃痛,猛然朝着前方——尉迟丞郢的方向癫狂冲去。
赭罗烈抱着玉石俱焚之心,将徐知梦挡在身前,高举着弯刀,打算与尉迟丞郢同归于尽。
“知梦,俯身——”
尉迟丞郢高喊着知梦的名字,驾着寂光亦冲向对方。
电光火石之间,亦是默契使然,在徐知梦用力闭上双眼俯身之际,白马寂光与赭罗烈的马匹擦身而过,尉迟丞郢挥剑斩下赭罗烈的头颅,热血撒溅四处。
一切发生得太快,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那斩下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赭罗烈的尸身也随之倒下,唯有徐知梦依旧趴俯在奔驰的马背之上,越行越远。
尉迟丞郢立刻调转马头,驾着寂光追赶那因痛而疯狂的马匹。
徐知梦从未骑过马,缰绳方才亦在赭罗烈的手上,俯下身时,她只得双手抓住马鬃,求得一丝安稳。
然而马跑得太快,哪怕马鬃抓得再紧,都有随时摔下马的可能。
风声在耳畔呼啸,她试图睁开双眼,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光影出现在眼前。
“知梦——”
寂光再一次追上伤马,并与其近乎贴身并进,尉迟丞郢趁此时机,松开缰绳,朝着徐知梦伸手。
许是夜风渗人,又许是抓住马鬃太过用力,徐知梦的手在此刻已没了知觉。她努力地将手伸出,却丝毫不知那只手是否已被他抓住。
恍惚之间,只觉身子一轻,下一瞬便被冷硬的铠甲紧紧护住,随即重重坠地,甲胄撞击声在耳中炸开,翻滚数圈之后,旋转的天地终于归位。
“知梦。”
沉静且柔和的话语在耳畔响起,她缓缓睁开双眼,望向眼前之人。
映入眼中的,是她以为今生今世都再难相见的面庞,她颤抖的话音带着伤感又带着欢喜,更有几分不可置信。
“我该唤您一声法师,还是将军?”
他伸手,抚上她干涸带血的唇瓣,拇指轻柔地摩挲。
“法师也好,将军也罢,从今往后,你我再不分离。”
尽管富户带着妻儿再三叩谢挽留,尉迟丞郢还是严词拒绝,带着人马出了青茂后,便在山间扎营。
慧明师父朝她拱手抱拳,自介姓陆名执为尉迟府前锋时的场面犹在眼前,徐知梦只觉一切似有迹可循,又似恍如隔世。
她一人独坐于主帐之中,双手靠近一只小小的炭盆取暖,目光却望向映在帐布上的憧憧人影。忽而语声渐近,帐布上的影子也随之拉长,她那原本渐渐平缓的心跳忽然又乱了起来。
尉迟丞郢撩帘而入,一眼便瞧见了那蹭地惊起的纤柔身影,不知是否因帐中的暖意使得她双颊染上一层粉晕,他的脚步一滞,握着瓷瓶的手不觉收紧了些。
“有些事需要交代下去,耽搁了些时辰。”
他轻咳一声,平复了一番后,继而上前道:“来,我来替你上药。”
他带着她坐上简易的行军榻,打开瓷瓶后,便伸手欲将她衣襟处松一松,却见知梦忽然侧身,羞怯地避开他的手,连望也不敢望向他。
“我,我自己来。”
轻轻怯怯的声音,从那樱红的唇中道出,尉迟丞郢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再度悸动。
“你的伤在颈上,自己如何上药?”
他的嗓音暗哑,仿佛一支羽毛轻轻拂过她的耳边,心湖顿时泛起一圈圈涟漪,躲闪之意散去无影。
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修长的手指顺着那柔美的颌线滑过颈项,继而松开她的衣襟。
“这药露有些冰凉......”
徐知梦闭上双眼,只觉颈上的伤在药露滴下之时有一些刺痛,转瞬便被凉意所覆盖。静了几息,想是那药已上好,可再欲睁开眼时,带着暖意的吻便落在了她轻颤的眼睫上,叫她不得不再次合上双眸......
第82章 帐中上药
帐外偶有兵士巡逻走动的声响,帐内微弱的烛火亦时不时地跳动。
一切似乎发生得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理所当然。
尉迟丞郢卸下分离那日便在身心套上的甲胄,重又做回那专属于徐知梦的,最温柔、最用心的如尘法师。
“知梦,你身上的伤应不止这一处,若是害羞,便闭上眼罢......”
安抚的轻吻落在眼睫,他既怜惜又叹息,只因那颈项上的伤痕让他忆起仁寿宫偏殿的那一幕。
那夜,整座大严皇宫似坠入阿鼻地狱,侍卫、内官、宫女皆如冤魂索命一般,无畏无惧地控诉皇帝叶宬郅的嗜血残暴。他们每诉说一句,便在那早已青灰冰冷的躯体上砍一刀。血肉飞溅,曾经为所欲为的九五至尊早已面目全非,骇得那被束缚在一旁的太后鬓钗凌乱,失魂惊叫。
直到那一夜,他才知晓,知梦为他受的,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他的手背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向下逡行。
颈项上的那处伤在敷上药露后,便已有所收敛,只是那伤处之下尚有一道更长一些的淡痕,他的心紧了一分。
知梦闭上双眼,乖巧听话地任由他解开自己的衣裳,尽管帐中有炭盆取暖,细腻的肌肤还是不禁起了一片颤栗。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颈侧,停留在她的锁骨,随后便缓缓地将微敞的衣裳从她的肩头揭开。
一对雪团儿圆润柔美,团尖尖儿因曝露在外而羞得粉嫩,正如她们的主人一般,尽管羞涩至极却愿意为心属之人展现自己的美好。
然而,在雪团的内侧边缘又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仿佛感受到他停留在她胸前的目光,知梦才忆起那两道带着羞辱的疤痕,尽管干娘说了,只要继续用她给的药膏,那伤痕终将淡去,可却磨灭不了施暴者是大严君主的事实。
她的双眸倏地睁开,眸底尽是惊恐的神色。
她竟然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却忘了法师仍处险境!
她虽不知为何法师变成了将军,也不知为何他会出现在西南,她很怕一切又是那个阴险毒辣的皇帝亲设的陷阱,她怕他会再次因她陷入危局。
眼睫挂着晶莹泪珠,她双手护胸,既不想让他继续望着那丑陋的伤痕,又想停止这一切不顾危险的绮梦。
“不,我们不能,不能让他抓到把柄,不能让他害您!”
慌乱害怕的声音将如尘本就小心翼翼的心彻底击碎,他心痛地将这些时日独自一人支撑的少女搂在怀中,用尽全力安抚她再也无法掩饰的害怕与颤抖。
“知梦,你听我说,那个他已经死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温热的胸膛紧贴于她,手掌强而有力地护在她的背脊,将暖意传入。
“都怪我,是我急于给你上药,才未来得及将所有的事说与你听。”
他叹了一声,似在自责,又似在感慨:“还记得那名梳着双髻的宫女吗?是你的勇敢与机智唤醒了她,唤醒了那些心如死灰的宫人们。因为你,这世上再无要害我入局之人,也因为你,这世上再无将你我二人分开之人。”
“叶宬郅与他的母亲,得了他们自己亲手种下的果,如今的大严已换了新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