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疼得放声大叫,恨死了堂弟,只觉得那天是自己一生中最疼的时刻,可后来再想起来,却慢慢淡忘了当时的痛,只记得娘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比她流得还多,俯落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娘的泪水。
再后来,在她八岁丧父之前,从来没有离开娘的眼前一步,不管在做什么,只要她离开她的视线一步,她总会在下一刻出现,轻轻牵起她的手,不让她走远。
她前世活到十三岁,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一世上天恩德,赐给她爹娘,她一定要找到娘亲。
知了看着谭霜泪光隐隐,难受得一下抱住她,“别哭了别哭了,我不问了,哎!我就想这史郎君走南闯北的,我们跟着姑娘万一能遇见呢!”
谭霜回过神推开她,又笑笑:
“不是你,只是一时想起来,心里难过。”
“我娘,”她回忆了一下,
“她是鹅蛋脸,皮肤白,左颊边有一颗痣,人长的很是好看,很温柔,总之你一见,就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
“鹅蛋脸,皮肤白,颊边有痣……”知了重复了一遍,“这也太多了,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她烧的饭很好吃,绣活儿很好。”
“哎……”
谭霜知道人海茫茫,这样去找一个人何其容易,故而只是笑笑,道: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给三姑娘回话,你也快回去吧,帮我谢谢四姑娘。”
知了用力点点头:“嗯,你快去吧,以后就是自由身了,咱们应该高兴!”
二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分开。
谭霜收拾了包袱细软,那七十多两都是碎银子,她想着待会儿出去,要换五十两的银票缝进衣裳里,免得一下全丢了就不好了。
等收拾完行李,她才去见封荇。
封荇犹自像平时一样,坐在桌前看书。
见谭霜来,他目光触及谭霜跨上的包袱,轻声道:
“坐下说吧。”
谭霜犹豫着坐下,封荇语气平和地问她: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她点点头:“收拾好了。”
封荇垂下眼眸,翻出那只之前给谭霜看过的木匣,推给了她,道:
“你拿着吧,在外头行走,要小心些,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等会出去,先去找伏二,让他家二小子跟着你,要去哪里,先于我知会一声;我好知道。”
谭霜看着那只盒子,知道里头是多少银票,这里头的钱,连汴京城一座酒楼也买得下来,封荇怎么全给了她呢?
再者,让伏二家的二小子跟着她是什么意思?
封荇见她不去拿,低声道:
“你在外头,要找你娘,就要花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拿着总能用得上的。”
谭霜有些无措,封行继续道:
“你不要担心我,我一个人,没干系的,封仁顼总不能对我出手,那柳娘,我也会小心的。”
谭霜张了张口,艰难地发出声音,
“我……这么多银票,你不要给我,我这儿有,再说,我有脑子,有手艺,缺银子,我自会去挣的。”
封荇头回挂了脸色:“你收着吧。”
谭霜默默将匣子推回了原处,其实,她也很放心不下封荇,放心不下福乐他们
她也并没有打算现在就离开允州,一时放心不下他们,二来,人海茫茫的,没个头绪,若是随意找个方向就去找人,只是无用功而已,或许这辈子都找不着。
她想着,风平县市允州治下,她最熟悉允州,娘若是自己一个人走,应当也会在允州一带打转,她准备以允州为据点,先将周围摸查透了,再向外去寻。
若是不甚也被拐带了出去,她也要找人先画好画册,见那些人牙子就分送一幅,重金悬赏找人,不怕他们不心动。
封荇看她不说话,收回了手,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事,没有旁的,你若是不想要,我不逼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谭霜叹了口气, 拿过那木匣子,从里头抽了一张出来,
再推辞,就生疏了。
“那我拿这一万两吧, 其实我并不急着离开, 一万两怎么着也够了, 我先在城里落下脚,慢慢地寻摸着把允州找干净了, 再往外走, 再者,也跟你们有个照应, 这府里一日一个天, 你们在这里头也要多加小心。”
听她说完,封荇微微笑起来,“拿着吧, 记得,先去寻伏家的,安顿下来。”
谭霜点点头,“四姑娘约莫着时间快到了, 我得跟着他们一道出府去,若是福乐来寻你, 你给他写条子, 就说我先走了, 赶不上跟他道别,让他也多小心。”
封荇点点头。
谭霜退后两步,深深下拜一回,然后转身走了。
封荇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许久,才默默坐下。
从今以后,这院子里只有他了。
她这边出去,老太太送了四姐儿出门,她急忙跟在小丫鬟堆里,等老太太和四姐儿说好话,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马鞭,马车咯吱碾着走了。
谭霜走出去十几米,回头望去,朱红的大门前站着封家的人,想当初,她刚进去时,是从个小角门进了,钱妈妈管着她和四丫,连头也不敢抬。
没想到一待就是四五年,深宅大院,人心倾轧,她遇到很多人,有好的有坏的,有无凭无由就对她好的,也有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要害她性命的。
每日不仅要早起晚睡,做着繁重的下人活儿,还要提防着别人的陷害,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好像都是要使着力气往上游出水面争来的,如今离开这府里,才觉得像是到了岸上。
谭霜缓缓收回目光,就在那一瞬间,忽然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福乐和周娘子一家,他们站在角落,使力朝她挥手,她眼角微湿,有些感动。
又见福乐指了指后头,谭霜转眼,就看见封荇慢慢走到人群后面,他生得高,轻轻一抬下巴就盯住了谭霜的眼睛,谭霜忍不住朝他挥挥手。
其实,她心底是有一点疑惑的,封荇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是她遇见的,除了自己爹娘外对她最好的人。
一开始救了她,是出于怜悯,她感激他,但是并没有越矩,她恪守自己的本分,努力做好一个婢女该做的事,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有时候,笨拙如她,也能感觉到封荇并没有将她当成自己的一个丫头。
或许他真的没有把自己当成封家人,所以没有把谭霜当成奴婢,而是心怀感激自己照顾他。
很快走过拐角,就看不见封家的众人,又走了几百米远,前头四姐儿的马车帘子动了动,原来是春雨。
春雨撩开帘子,笑着对着她挥了挥手。
谭霜知道她的意思,站定了,也笑着回应,车架和下人们走远,她屈膝拜了拜,算是为四姐儿送行,方才转身去了官府消籍。
马车里,春雨对四姐儿说了一声,四姐儿眉眼柔和,道:
“她有心了。”
时下对放籍没有早几十年那么严苛了,只要有释奴文书和身契官府就可办理,向往前个十几年,那时候主家放籍,不仅要这两样,而且主人还要带着奴隶一道去衙门才行,只有那些在当地有威望的仕绅们才可以让家中大管事代跑一趟,就为这个,很少有奴隶会被放籍的。
到了官府,那户籍官看过她的释奴文书和身契,没有伪造缺损,就盖了印,给她改了籍。
从此,她就是自由身了。
出了衙,谭霜看着手里官府盖印的凭证,欢喜得差点流泪,将那凭证好好收起来,她才赁了一只小轿,往伏家去。
伏家住得离封家并不算太远,走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这里不算好地段,但也不是那等贫民窟的地方,周围来往邻居都是有正当活计的,
他家一家人都为封荇做事,封荇过世的娘还留下一处小庄子,权交给伏二打理,平时都是由伏二的大儿子在庄子上住着打理。
到了地方,谭霜下轿,等轿夫走了后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伏二的大孙子,这孩子才五六岁,谭霜见过他几回,小娃怕生,见到谭霜,扭头就往屋里钻。
伏二夫妻都迎了出来,看见她,惊讶到:
“霜姑娘,可是小主子那边有什么事?”
谭霜说:“伏二叔,先进去说吧。”
到了屋里,地处很窄,约是个三连间的青砖房,左间留给伏二两口子,中间隔着一间小厅,用来平日里待客,吃茶。
最右间隔又用砖石隔出来两间卧房,一间给伏二大儿夫妻俩,平日里伏家大儿不回来,大儿媳就和孙子睡,最右就是伏家二小子的房间里,眼下他并不在家,出去做活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