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医,谭霜其实对医术的启蒙和兴趣全部来自儿时父亲的熏陶,她喜欢那些中药的味道,因为那是爹爹的身上的味道。
沉浸在那些药香里,有时候好像一回头,爹爹就站在药柜前,笑眯眯看她,或是捡一片甘草片塞在她嘴里含着,把她抱起来捏捏小脸。
谭霜想着,眼眶不由红了,鼻头一酸,眼泪就落下来。
梁燕声本来拿着汤勺要给她盛汤,一下僵硬起来,手里的勺子“啪”掉进汤碗里,倒是让谭霜抬头看他,又默默撇过头去擦眼泪。
“我,我是不是惹你伤心了……”
他绷直了腰,有些无措。
谭霜擦了眼泪,摇摇头:
“只是想到了我爹爹,等这些事儿完了,我要回乡去,好好祭拜他。”
梁燕声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
此时的封府,封大相公正惴惴不安地坐在和封老太太坐在一起。
接连不断的厄运让他身心俱疲,老太太自从得知封大相公夜宿官驿遇到了歹人,三姐儿被掳走不知所踪后,就垂泪连连,哭三姐儿命不好。
封大相公沉默着,真正让他担心的是现在衙里那位京里来的巡察使,这个节骨眼上,说是来巡查民情,查下阶官吏贪腐,怎么能不叫人心惊肉跳。
莫说他私帐经不得查,就是南阳王的事,泄漏了一星半点都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他本想两边周旋,如今却只能将宝压在南阳王一方了。
他晦暗不明地想着,这时,丫头禀报一声,柳娘来了。
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抬头对视一眼,看向走进来的柳娘。
既已决心投靠,封大相公这时倒是不矫情了,站起身朝柳娘拱了拱手,试探着问道:
“柳娘,这巡察使来得蹊跷,王爷那边可有安排?”
柳娘见他这般情状,倒是意外地撇了他一眼,随即走过去坐下,淡淡道:
“我已叫人快马送信给王爷禀报,至于这巡察使么,来了,自然让他走不出去。”
封大相公心中一跳,继而又放心了些,他们既敢对这等朝廷命官下手,想必该有些把握。
若是这样,说不得跟着南阳王,真能混个从龙之功。
两人说话没有避着封老太太,封老太太虽然年老,也听得明白一二。
等二人走后,她愣愣坐了半晌,直到大妈妈来劝她,她忽然一把抓住了大妈妈的手,颤抖道:
“杞哥儿呢?”
大妈妈一愣,随即道:“在跟先生读书呢。”
封老太太就叫大妈妈附耳过来,在她耳边吩咐了一番话。
大妈妈听完,欲言又止,问道:“大相公那头,怎么交代呢?”
封老太太老泪纵横,只道:“你就说我送他去他舅公家玩两天,他不会不明白的,记住,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封家枝叶凋零,拢共就这么一个孙儿,把他送出去,虽是吃些苦头,总归能为家里留下一点血脉。”
大妈妈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老太太又道:“四姐儿那边,千万不要叫她回来,你着人悄悄给她去一封信,她若是回来,家里就与她断绝关系。”
“那……二姑娘呢?”大妈妈迟疑着问。
老太太捻着佛珠,双眼无神地盯着厅院外头,喃喃道:“二姐儿,二姐儿,怕是要先我下去了。”
“这……”大妈妈心有不忍。
封老太太看得很明白:
“二姐儿的身子,如今已是行将就木了,她仗着欧氏活下来,欧氏死了,她也活不长的,非是我这个祖母不为她打算,而是……
唉,这几个孩子里,我自问对的起她,只有一个三姐儿,是我们封家亏欠她的,也是她的命啊……”
主仆二人就这么说了好半天,大妈妈才从厅里出来,按着封老太太的吩咐去做事。
至于她们口中的亏欠的三姐儿,如今却是在谭霜的小院儿里待着,正提了笔,在谭霜的指点下,帮她一字一句,重新抄写药书。
抄完一页,谭霜拿起来仔细看了,忍不住夸他:
“你的字可真好看!”
梁燕声得了一句夸,微微笑起来,
“这是我娘教我的,先前学的是赵孟頫,她嫌我写得太秀气,没有神韵,就让我改学了公权先生的字。”
谭霜听了心中向往,“改明儿我也要请个先生来好好教教我,我在铺子里记药名,老掌柜总嫌我字见不得人。”
燕声就默默抬眼看她,道:“你要学,何须请先生,你开口叫我一声,现成的教你不好吗。”
谭霜愣住了,想不到他还会这样促狭地说话,一时偏头去看他,却见他脸上仍是一本正经的,不由面上流露出奇怪之色。
“怎么了?”
“不是,”谭霜摇摇头,“就是,好奇怪,你这样同我讲话……”
梁燕声就若有所思地问她,“听起来不舒服吗?”
“不是,就是,和你从前好不一样……”
梁燕声却敏锐地察觉到谭霜如今和他说话,越发地没有那层端着敬着的隔阂,他轻声道:
“昨日我非今日我,何况改名换姓。”
说完,他拿出一张宣纸铺开,笔尖蘸了蘸墨,提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一个“霜”字。
写完,他吹了吹,然后搁笔,对谭霜道,
“你看,这是你的名字,咱们以这霜字来解,横竖钩折,皆有规律。”
谭霜一时被他吸引,伸了伸脑袋去看,梁燕声吐字如珠,讲起来很有耐心,循循善诱,她不觉听迷了,等他一轮讲完,她还沉浸其中。
梁燕声也不催她,等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得太好了。”
燕声轻轻笑笑,重新提笔,蘸了墨,替她刮好了笔尖,递在她手里,“来试试。”
“啊,就下笔了吗……”
惊讶归惊讶,谭霜还是握住笔杆,聚气凝神,琢磨半天在纸上落下一横。
“……果然还是不成。”
她泄气。
燕声宽慰她:“已经不错了,习字亦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先写全了,再去想细处。”
他让谭霜把整个霜字写全,谭霜听了,倒是沉下心来,也不自贬了。
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完了再来看,果然好很多。
“你瞧,”梁燕声嘴角含笑,“好很多了。”
两个霜字在一块对比起来虽是有区别,但是比之谭霜先前写的字,确实有进益之处。
只是,谭霜看着两个相去甚远的霜字,心里暗暗较劲,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等她也学个几年,未必没有这么好看。
梁燕声看她眼底一股子不服输,心下好笑,又看了两个字,不自觉轻声念出口:“霜,霜”
他念得快了些,声音脱口,谭霜以为这人在唤她“霜霜”,震了一下,后背差点起一身白毛汗。
燕声看她神色怪异,疑惑道:“怎么了?”
谭霜勉强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十分古怪,“没什么。”
燕声却明白过来,一下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明晃晃的没有一丝阴霾。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笑,谭霜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仍忍不住被他这个笑吸引住目光,看完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脸去,不看他。
燕声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了,嘴角愈发地笑得开心,把那张宣纸拿起来,有些故意在她面前念道:
“霜,霜,霜霜,心遗无句句,顶处有霜霜,霜霜者,高洁孤峭之意,是很好的名字。”
谭霜一时竟听得耳根子发热,咕哝着抱怨他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促狭起来,从前的沉静稳重呢,竟这样取笑我。”
梁燕声听她抱怨,心头还很舒心,像吃了糖似的,甜丝丝的。
忍不住说:“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
这话听着愈发古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谭霜瞪他一眼, 不说话,把笔搁下了,她拿起医书翻了翻。
燕声看她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瞧着认真, 两颊却泛起一点薄红。
他把手中宣纸放下来, 嘴唇动了动, 又不敢再玩笑,只好默默地将谭霜搁下的笔捏起来, 继续抄起药书。
两人各做着各人的事, 却若无似有地,偶尔转眸, 不自觉会看过去。
后来, 渐渐地沉浸到手中书纸上去了。
到午后,谭霜出门买菜去,又到处转了转, 打听着封家的消息。
然而只听得封府遣散了许多下人,没听得其他的,也没听得在城里搜寻谁,谭霜想这封大相公这是认了栽了, 竟也不肯大肆着人去找梁燕声,估摸着是怕丢人, 毕竟被匪贼掳走, 又是女儿, 若是救回来没死,岂不是个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