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娘子只好掏空了老本,又从娘子哪儿拿了些赏钱,好歹凑齐了,给了她儿子。
钱升拿了这钱,并没有老实还债,一半交给了柜坊,一半,抹干净桌上又坐下来,摇起了骰子。
只当换手气。
他吃了这等大亏,好歹是想扳回本钱的,好在这回叫他得了好运气,一气赢回了三十多两在手上。
折算自己输去的,还有六七十辆的没回手。
钱升自是心痒,听那牌倌说有那本大的场子,玩起来,一把赢下来就是几两,想想玩趁着手气好,不若顽上几回,将本钱赢回来就是。
索性一咬牙,转到那大场子去了,这回去,赢了是几两,输了也是几两,才小半天,不仅把手里八十多辆输了进去,还欠了六十多两银去。
加上先前的,共是一百一十八两欠着,柜坊的人又写了字据,压着他摁了手印,教他回去拿银钱来,不准他摇骰子了。
钱升哪里肯,半闹半求着说再让他赌上几把,他的好运道就要来了,他刚才方又赢了二十两,只是这一把输大了,给赔进去了。
柜坊的人哪里肯,瞧他闹得凶,索性两个闲汉挽了袖子,将他扭起膀子丢到门口去。
此时天光大亮,柜坊门口来来往往多少人走,见他被丢出来,都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笑将起来。
钱升羞得用袖子遮了脸,慌忙跑走了。
回到偏院的家里,这回总算是怕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娘这两天因着被大娘子准了假,都在家里躺着,这会子他要是回去,一准被他娘看出来。
在门口踌躇了半天,还是钱娘子出来上茅房,看见她儿子在门口,脸上青了一处,腰上的汗巾子都扯出来了,忙招呼他进去,急得红赤白脸,问他是怎么了。
钱升支支吾吾,这回真不敢不敢瞒他娘,闭着眼睛将事情原原本本道出来。
钱娘子震得胆都破了,上回的一百两已经是掏空了家底了,这回的一百多两,就是把她的心肝肺掏出来卖了,也难换。
钱升低着头不敢看他娘,钱娘子缓过来后拍着大腿直嚎,怨他爹早死,留下她孤儿寡母,儿子没个老子教养,教个走街巷的闲汉带着走了邪路。
又说她命苦命贱,叫他爹给克着了。
钱升埋着脑袋不敢吭声,钱娘子一直哭到深夜。到第二日起来,躺在床上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真真在床上躺了两日。
钱升这两日伺候这她娘,擦脸擦手,喂水喂粥。
她娘不理他,他就坐在床弦上,一个劲扇自己巴掌,直把钱娘子扇得心软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她实在无法,只得花心思在府里。
累死累活近月来,自己二两银子的月钱算少,各院的打赏,自己私扣下的账,再加上府里封大相公出手阔绰,竟然也有二十多两银子。
钱娘子总算活过来,这样算算,不过小半年,就能把这账清了。
料想那柜坊里见她是同知府上的灶房娘子,也不敢逼得太紧。
熟料钱升见他娘来钱这么容易,又动了心思,把这二十多两偷了,到前头马家柜坊去赌,这回,足欠下二百多两银子。
钱娘子听完全身发软,直想往地上躺。
福乐在窗下听了个全,也是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长到这么大,连一两整的银子都没见过,他两个嫂嫂成天为几个铜板的事儿争来抢去,时时要闹到他娘面前去。
哪里能想到同他一样是奴生子的钱升竟拿这么多银钱去赌,还欠下几百两银子的赌债来。
福乐直想啧嘴,又不敢惊动里面的钱家母子,环顾四下无人,轻脚轻手地家去了。
到家里他正想往他娘屋子去,他二嫂嫂竟然还在她娘屋子里,连大嫂嫂都在里面。
福乐脚步一顿,转身回了自己和弟妹们的屋子,懒得进去找不痛快。
……
谭霜这边,第二日周娘子果然将谭霜是她远亲的话儿放出去。
肖妈妈听人说了,又气又急,跑来寻谭霜,要她说道清楚,怎么她肖妈妈先来寻她的,她倒找上了周娘子。
谭霜正在院子里淘花生,听见肖妈妈躲在门口朝她喊她,也学精了,端着淘花生的水站在院子里,大声道:
“肖妈妈,你是有甚么好事寻我,钱娘子使我淘这麻袋花生,等着做酱呢。”
肖妈妈登时缩回去半个身子,暗骂这丫头蠢,这等事儿,哪里好正当光明的喊出来。
她又不肯放过这块好肉,半晌重新探出个油腻腻的脑袋,小声叫:
“别喊呢,妈妈来就是问你,上回与你说的事,你可想明白了?”
谭霜听了,将手里的淘过的脏水“唰啦”往地上一倒,声量不小,
“妈妈您说认您做干娘那事儿,可不能,我早与你说过了,我家里亲娘还在,不允呢,这不,周娘子就是我那远亲表姨,她可做证。”
肖妈妈还道谭霜是转投了周娘子,哪想她这般说,难道她真是周娘子的远亲表外甥女不成?
肖妈妈正狐疑,隔壁张妈妈“噗嗤”笑出声。
“好个老货,凭你个倒潲水的老婆子,竟也学人收起干女儿了,要收,那也是收干孙女儿吧,好大把年纪了,真是不知羞!”
肖妈妈正想得出神,张妈妈的大嗓门骇她一跳,听明白后,又气又恼,不由回了几句嘴,
“老泼才,与你有个甚关系,快挟着你那屁.眼撒开去,少来管老娘的事。”
这腌臜话也说得出口,谭霜臊得脸红,端着淘过的花生跑回屋里。
四丫瞧她进门,本来在弯腰捡那高邮水鸭的细鸭毛,提着鸭子就出去了,不想与她一个屋子。
实在是钱娘子不再折腾谭霜之后,她的日子又回到之前那般难过,甚至打骂更甚。
钱娘子对谭霜却变成只是冷着脸,不搭理。
四丫不由心生埋怨,牵连起谭霜来。
门口肖妈妈与张妈妈对骂几句,方要灰溜溜回去,抬眼又见到了院里瞪眼睛的四丫,登时心里头活泛起来。
那个不成,还有这个啊。
想了想,今日不能成事,改明儿拿了“礼”再来。
四丫还不知她心里的算计,只见个老婆子猥缩着跑远的背影,那脑袋上的头发黑亮,油得反光,不由鄙夷的龇了龇牙。
然后低头去挑她手上的鸭毛了。
谭霜是一概不知的,今日不知怎地,钱娘子早上没来后厨房,几个院儿里的主子使了丫鬟捏着钱来请她造吃的,都扑了个空。
到下午的时候她才过来,没声没响地进了后厨房。
四丫正在偷捏柜上的昨儿剩的半碗猪杂吃,忽觉后头暗了暗,回头看去,钱娘子像个死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四丫吓得手上一滑,那半碗剩猪杂没扶住,顺着手摔在地上,滑她一手的油。
四丫吓傻了,半响才弱弱叫了句:“钱…钱娘子……”
钱娘子一声不吭回头,扒开坐在灶火旁的谭霜,谭霜被她推一趔趄,滑坐在地上,她看也不看,抢过谭霜手上的烧火棍,提着走向四丫,一言不发地打了下去。
一棍接着一棍,那是下了狠劲儿的,四丫不敢躲,挨了一棍就边叫边缩起身子,用手去捂住那处,钱娘子可不管,一棍接着一棍下去,打得四丫顾前不顾尾,叫得越来越惨。
捂着伤处的手指都被敲出了淤血,红肿起来。
谭霜初时没去拦,还道她打几下出气,也就像往常般停手了。
眼见四丫声儿都变了,钱娘子却越打越下狠劲儿,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出后厨房,到不远处的院儿去找在做活儿的张妈妈。
“张妈妈!张妈妈!快来看看罢!钱娘子要将四丫打死了呀!你快来劝劝罢!”
张妈妈听了这声,知道是后厨的谭霜喊的,这丫头平日里安安静静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有什么要用得着她这般叫喊的,那定然是大事。
张妈妈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不步并做两步跑过来。
谭霜见她过来着急道:“妈妈您快进去看看!”
“哎!”
张妈妈平日里话多些,紧要时刻也是个利落人,跑着奔向后厨房。
拿眼一看,那叫四丫的小丫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躺在地上捂着头呻吟。
钱娘子还用脚去踩她的腿。
张妈妈大喝一声:
“钱家的,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杀人么!天杀的毒婆子,这般小个丫头子你也下得去手!”
她劈开手夺了钱娘子手中的烧火棍,将钱娘子推到一边。
钱娘子这才像被魇住了刚刚回过神般,看了看去抱地上四丫的张妈妈。
半天,开口道:“什么杀人,这小娼妇又懒又馋,竟趁我不在,偷吃大相公昨儿吃的猪杂,我才教训她几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