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荷封莲都是大娘子生的,相貌生得有四五分像她们父亲,都有一双桃花眼,只是皮子没得封大相公那般白皙,但好过像她们的母亲。
再下去是四姐儿、五姐儿两个,三姨娘和四姨娘容貌只是普通,两个姐儿并没有甚么出彩的,但皆有一双桃花眼生着,不差到哪里去。
倒是那桌尾坐的三姐儿封荇,福乐都夸她生得俊俏。
那相貌既不像封大相公,也不像封老太太,约莫是像她病去了的娘亲。
她没有桃花眼,眼窝里是一双长而凌厉的丹凤眼,睫毛又黑又长,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占了大半,眼珠子亮得吓人。
谭霜倒不说她生得如何,只想起来自己刚进府时去给三姑娘送吃的,那婆子伸手就进去抓。
再看她脸又窄又小,连点儿婴儿肥也没有,想是吃了苦头。
谭霜叹了口气,好在她既没人疼,也少得吃钱娘子的毒食儿。
大娘子欧氏身旁坐着的是六哥儿封杞的奶母,怀抱着六哥儿。
六哥儿今年快三岁,欧氏疼他,还教奶母抱着喂的。
下面就是两个姨娘,坐在一块挟菜吃。
谭霜一面注意封府众位主子,一个个辨清楚了,一面盯着桌上那道烟萃牛筋。
钱娘子做的菜好吃,不过今儿是个阴天,封老太太不教底下的孙子儿孙女吃冷菜,只有四姐儿馋嘴,舀着那道八宝饭多吃小半碗。
八宝饭是糯食,她要丫头再多盛,四姨娘就压着劝她不要多用。四姐儿听四姨娘的话,就去吃另外一道菊苗齑芦菔。
四姨娘劝过四姐儿,满意地转过眼,那烟萃牛筋就就摆在她面前,摆盘不甚精致,她素来爱吃牛肉,便挟了一筷子。
这一尝,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才吃一口,就勾起了她的口欲,舌尖生津水。
赶忙又多挟了几筷子。
好吃,好吃,真是不错,她连用了几块筷子,身旁的三姨娘见她爱吃,笑道:
“难得妹妹爱嚼着筋头巴脑的,我却不爱,嚼得头疼。”
四姨娘咽下口中的牛筋,“今儿这牛筋造得好,是钱娘子造的吧,她素来有手艺。”
说罢她又去挟了一筷子。
三姨娘唇角笑容淡了淡,原想尝尝那牛筋,都没再伸筷子,
“妹妹喜欢,就多吃点。”
四姨娘连挟十几筷,连老太太都笑着看向她,她终于意识到自个儿失礼了,忙放下筷子,心里生悔,怎么就管不住嘴呢。
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为自己找补,忽地一股子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赶紧捏住手帕顺了顺胸口。
这不顺还好,一动,那股恶心之感直冲喉咙口。
四姨娘“轰”一下站起来,只来得及偏开头,紧接着就“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动静之大一下子吸引桌上所有人的目光,欧氏眉头一拧,呵斥道:
“四姨娘,你做什么,好好的家宴你不想来就回你院儿里去,在这里搅个甚!”
三姨娘看她吐得止不住,忙伸手去拍她的背,劝了句:
“大娘子,四姨娘像是吃坏肚子了。”
那头封大相公坐得远,才看见发生甚么,他没有怪四姨娘,温和地指了下人来收拾。
“贞娘是怎么了,要不要紧?”他随口问到。
四姨娘听见封大相公的声音,一时感动,想抬起腰冲他娇缠几句,刚直起身子又止不住地想吐,反身吐得喘不过气。
欧氏眼中闪过一抹厌恶,淡淡到:“身子不舒服那就先回院里,穗儿,扶你主子回去。”
老太太李氏却眯了眯眼,乐呵呵道:“瞧这丫头,莫不是我说她有福罢,这回怕不是要给我添个孙儿来。”
封大相公听罢,精神一震,忙招手叫来了随身的小厮,教他去请大夫来。
自个儿又颠颠地跑到四姨娘身旁,不顾她刚吐完满身酸臭味,将她扶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着,高兴地道:
“贞娘,你怎有了身孕也不告诉我,教我担心。”
四姨娘还在愣神中,回想起自个儿这月的月事确实还没来,但上月的准时过了。
半响,也怕自个儿没怀上,让大相公白欢喜一场,柔声道:
“相公不必紧张,我兴许是吃坏了肚子也不一定,哪里就是怀了,老太太急着抱孙子,您也欢喜得慌了。”
欧氏惊疑不定地扫过四姨娘的肚子,又觑了眼封大相公,声音缓和了些,撑着眼皮子道,
“四姨娘,有了身孕早些说出来就好,免得灶上做什么吃食冲撞了肚子。相公子嗣不丰,你为他开枝散叶,我高兴还来不及,你藏个甚么。”
四姨娘听了忙站起身,“娘子,非是我藏着掖着不说,我也不晓得自个儿是不是怀上了,您莫气我。”
老太太李氏也补上一句,“大娘子怪她做什么,只是我这老不死的想抱孙儿,你们一个个的揣不上,还不能容我这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骨头盼盼么。”
欧氏气得揪紧了手里的帕子,没生个男孩儿,一直是她心中的憾事。
当初她怀二姐儿时,这老不死的硬给封大相公抬了两房小的进来,封大相公原是不开窍,觉着女人家相夫教子,繁衍生育,不都一样。
自打尝了这新鲜儿,就止不住了,好半年时日里,都迷上这事儿,家里两个勾着他,连自己房里都少进。
再后来,竟还与下官约着去了花船。
那下官年纪小好玩好乐,他那般年纪了竟也不知羞耻,那花船明着是文人墨客谈诗论赋的,实则里头尽是些敞开了腿迎人的窑姐儿。
她整日里急得冒泡儿,好容易修理了两个妖妖娆娆的勾人精,打死一个发卖一个。
封大相公竟与她闹得不可开交,害的自己难产,二姐儿生来就体弱多病,自己更是不能再生育。
她每每想起来便恨得嘴里冒血腥。
正想着,院里小厮带着大夫快步进来,禀了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老太太,大相公,大夫来了!”
封大相公朝那大夫拱拱手,老太太李氏也道,
“郎中,劳你给我这侄女儿瞧瞧,方才一直吐个不止,是不是揣上了?”
老郎中听罢心里一喜,他们最爱替这达官贵人家里的妇人诊喜脉,事儿简单不说,赏钱可丰厚着呢。
他回了封大相公拱手,便说:“劳大相公让个步,使我瞧瞧。”
封大相公朝旁边站住,道:“郎中你请。”
四姨娘用帕子隔了腕子,老郎中皱皮巴脑的手隔着帕子搭上她的脉门。
诊着诊着,眉头皱起来。
封大相公心里咯噔一下,急问道:“郎中,是不是孩子有什么妨碍?”
老郎中摇摇头,道:“并不是喜脉,相公想差了。”
四姨娘方嘴上说着没怀上,实则堂上所有人中,只有她是最最想有个哥儿的。
闻言也是失落至极,还是四姐儿关心姨娘,问道:
“那我娘亲究竟是怎么了?”
郎中捋了捋胡子:“中毒了。”
“中毒!”封大相公一脸不可思议,
“这里可是同知府,谁敢在这里下毒?”
他眼光扫过堂中,和母亲探寻的目光碰上,娘儿俩齐齐看向欧大娘子。
欧大娘子眉心狠狠一皱,怒道:“你们娘儿俩什么个意思?都看我作甚?我毒的她?我要发落她,直接叫人捆起来发卖就是,用得着使手段?哼!”
封大相公咳了一声,忙解释道:“不是疑你,大娘子……”
说完,他转看向老郎中,“郎中,中的是个甚么毒?有甚么妨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老郎中也想不到一桩喜事变成害事,堂上站的是封大相公,他不敢隐瞒,将自己诊出来的说出来,
“像是食了过量的甖粟,甖粟可入药,但一次性服用过量易有恶心、胸闷、呕吐之状,服用过多,还会有致死之险,这位姨娘脉状似不是一日服用,只是今日服用太多,才会有此状。”
四姨娘骇了一跳,“我不曾服过甚么甖粟,更消说长日服用,我连那东西是个什么都不晓得呢。”
此时院中下人齐齐看向堂上,等着郎中把脉,听见郎中如此说明,个个交头附耳,议论纷纷。
谭霜目光移向钱娘子,只见她面如纸白,额上冷汗淋漓,强撑着用手扶住桌子,才使自己不软下身子。
再看堂上,老太太听罢老郎中所言,和儿子封大相公对视一眼,对身旁的贴身妈妈小声吩咐一句。
那妈妈便走到院中,挥着手帕道:“众位用过饭,热闹够了就散去罢,各做各的事儿去。”
顿时院中一片唏嘘声,席才刚上,还未落下几筷子,谁舍得这好酒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