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身将粉末撒在卤锅里,搅拌几下,谭霜看了几下就在她回头的时候移开目光。
接着,钱娘子又将早备好的肉菜,按顺序一样样放进去卤煮,卤肉要好一会儿,谭霜就在灶下坐着烧火。
共煮了半个多时辰,才将将做好,钱娘子又切了摆盘,再调好料汁,几碟好的乳鸽胸脯肉被她单独放在一旁的。
她把谭霜和四丫叫过来,将一份份放凉的交给四丫,两份交给谭霜,交代她们送去二姑娘,三姑娘,和五姑娘院子。
四丫听了腿软,道:“我又不识得主子的院子,怎去得了,好娘子,您饶了我吧。”
钱娘子虎着脸,“不识得不会问吗?没张嘴不是,待会儿你们与我一同去后院,走哪条道我会给你指明白了,再走错了,小心我打你。”
四丫瑟缩一下,眼泪汪汪地看了谭霜一眼,谭霜瞅了瞅她,没吱声,而是询问钱娘子:
“娘子容我多问一句,待会儿到了地处,我们该怎说呢,我们初来乍到的脸生,主子们怕是不会随意领用我们拿的东西。”
钱娘子挥挥手道:“就说是大娘子见近日天热,家里吃的清淡,吩咐后厨房给各位哥儿姐儿做的卤子换换味,行了,走吧,再过会儿该用昏食了。”
说罢,她就自己提着东西先往前走,谭霜二人赶紧跟上去。
进了后头院子,钱娘子分别给她们俩指了路,自己提着东西往大娘子院儿去了。
谭霜按着她说的,往三姑娘的院子去,没多会儿,就到了一处拱门,拱门上写着“梳月阁”三字,正是钱娘子说的三姑娘的院子。
门口还有个婆子倚着门打盹,谭霜不敢怠慢,快步走上前去,道:
“妈妈好,我是后厨房新来的丫头,依钱娘子托来送大娘子吩咐给诸院的卤子。”
那妈妈在听见谭霜的脚步声靠近时就睁眼了,听见谭霜一番话,“哦”了一声,边道:
“钱娘子啊。”
边伸手去揭开食盒的盖子,看见里面只有几样素的,撇撇嘴道:
“只这几个素的?”
说罢从里面揪出一根喷香的笋子,丢在嘴里,在谭霜惊讶的眼神中含糊道:
“你刚来,待久了钱娘子自会教你规矩……行了知道了,回去吧。”
“………是。”
谭霜收起脸上的震惊,转身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听到那婆子嘟囔着,
“还当是进了个姐儿的院子,没成想也是个驴粪蛋子………”
谭霜听得眼珠微动,这封大相公家中到底是如何光景,与她想象中的很不一般。
作者有话说:
驴粪蛋子——表面光
第3章
从三姑娘的院子出来,谭霜按照钱娘子指的路转头去了五姑娘的院儿。
走到半道,遇上个穿着缎子衣裳的丫鬟,那丫鬟与她迎面走过来,见她往自个儿姐儿的院儿走,忙拦了她:
“你是哪个院儿的,瞧着脸生,我是五姐儿院里的大丫头倚梅,可是往我们姑娘那儿去?”
谭霜见她性子利落,不敢磨蹭,将先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我是后厨房新来的丫头谭霜,依钱娘子托来送大娘子吩咐给诸院的卤子。”
“谭霜?”倚梅上下打量她一遍,意味不明,又道:
“卤子做好了?我瞧瞧。”
她接过谭霜手里的食盒,打开来看,里面东西倒是比三姑娘的多些,但也多不到哪里去,唯一拳头大的荤菜,看着不像大娘子前几日发话许下的嫩羊肉,倒像块吃剩的鸡脯子肉。
倚梅气个仰倒,嘴里训人的话噼里啪啦倒出来:
“什么吃剩下腌臜物都往我们院儿送来不是,你自个儿瞧瞧,这事你们也干得出来?”
她说着竟然要伸手去拧谭霜的耳朵,谭霜吓一跳,忙往后退了几步,就算在继父家里时,那都是言语上的刻薄,何曾有人往她身上动过粗。
谭霜深吸口气拔高些声音道:
“姐姐莫为难我,我今日才入府不到半天,只管听钱娘子的话来送菜,份菜的事我是不知的,要是有什么缺漏,等钱娘子回来你可以去问问她。”
倚梅一时急昏头,才要去拧她,回过神来,虽是还生气,但也知晓并不是谭霜的错,便道:
“那老虔婆,十回里有七八回从我们姐儿里的嘴里扣下东西,真当我们姐儿是个软性儿不成,待明儿回了老太太,当心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谭霜垂着头听,倚梅既然知道钱娘子要克扣五姑娘的东西,又何必来质问她,只怕是以为她是与钱娘子一伙儿的,不敢去找钱娘子,拿她出气罢了。
回去的路上,谭霜只觉得憋屈。
第一日便这般为难,时候还不知晓会如何呢。
………
时日流转,转眼过来一月余。
谭霜已在封府当了一月多的丫鬟,在这一个月里,她第一回领了月钱,共二百一十个铜板,合七个铜板一日。
谭霜将铜板收了,仔细数了二百个藏在床板间的夹层,身上是不知被几任丫鬟穿过的旧衣,但已比她在继父家时穿戴的衣裳好很多。
待了一个多月,总算让她摸清了点封府的门道。
这封府的主人封大相公,乃是这允州城的同知,其父早亡,母尚在,后院有一妻二妾,正妻所出有二女,剩下的三女一子都是妾所生。
其中三女封荇还是外室女,刚从外头带回来没两个月,大娘子欧氏正为这事和封大相公别着气。
封大相公与欧氏算是门当户对,不仅是门当户对,两家还自小就定了娃娃亲,算是青梅竹马。
只不过当初与封大相公定下的是欧家大房嫡女,后来封大老爷急丧,封家一下子一落千丈。
这婚约就换成了欧家二房的嫡女。
封大相公虽是气急,但事已成定局,再不满他也只得点头,若不然,他只怕连这个二房的娘子都捞不着。
好在他争气,一气考了个传胪,又靠着欧氏的嫁妆和自个儿的好运气,不到不惑之年就坐上了这允州同知的位置。
总算狠狠出了口恶气。
封府的规矩也并不是将下人随意发卖的,钱娘子固然刻薄,可真把她卖出去,她也不敢。领了月钱,就是在府里挂上了名,府里知道有她这个人在。
知道了这些,谭霜安心多了,想当初在人牙子处被何娘子论斤论两地相看,差点就走了死路。
回过头看依旧胆寒,这世上虽她只有娘一个亲人在等着她,可终究是舍不下尘世繁华的。
只那钱娘子当真心毒,这月来,她同四丫吃了她不少谩骂,有几回还动起手了,用长着又厚又硬的指甲的手指去戳她们的脑门。
她每回都快速躲开,只有一两回,被她狠狠戳中脑门子,愣深一个指甲印,差点就破皮了。
四丫更是惨,她不敢躲开,硬抵着被戳,钱娘子戳上头了,还使着力气掐她几下,掐得她眼泪汪汪。
谭霜悄悄劝她躲开些,她抹着眼泪幽幽道:
“你说,她怎地光掐我不掐你啊?”
谭霜也就不劝了。
今儿天好,小丫鬟也有空闲的时候,像她们这种粗使丫头,每月里有个半日是可不当值的,当然,这半日的工钱也没有。
谭霜从小角门出去,在巷子口买了三个驴肉火烧。
她本想出去远些的,可是再远的地方,她就不认识了,怕不记得回来的路,不敢走远。
驴肉火烧三文钱一个,外边是酥脆如雪的金黄面层,里面是软烂多汁的肉馅,巷子口摆个摊子,巷尾的小童能馋出命来,使劲浑身解数磨着爹娘要买一个哄了馋虫。
谭霜有一回还隔着墙听见有妇人为这个和卖驴肉火烧的吵架。
谭霜提着油纸包回去。
穿过后厨房,钱娘子正在做大娘子吩咐的茶点,四丫一边给她烧火,一边还要去院里抱柴,谭霜远远地见她抱着一抱柴火跑,忙小声叫住了她。
四丫停了一步,看看她,又指了指里面的钱娘子,摇摇头跑进去了。
谭霜叹口气,四丫算是被钱娘子拿住了。
谭霜走出后厨房,找到院墙下的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下有块光溜溜的大石头,往常福乐都喜欢在这里躲凉。
果然,在这坐了一会儿,就见福乐晃晃悠悠往这里来,见到她,乐呵呵地冲她挥手。
谭霜赶紧招他过来,待福乐靠近后,把其中一个尚还温热的油纸包递给他,福乐一眼就瞧出了驴肉火烧的包装油纸。
一接过来打开,油滋滋热腾腾,喷香扑鼻,不是他常日里三天两头惦记的驴肉火烧又是什么。
福乐火急火燎地咬下一大口,那驴肉火烧霎时就去了一半,谭霜看了好笑,这小小的人,嘴张的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