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倒是可惜了,你这是糖丸可有用?没骗人罢?”
福乐道:
“嗐,哪里敢,我自小吃到大的,六个铜板一颗便宜得很。”
说着,他从里头拿了一颗出来,剥了油纸送进嘴里,刚入口,那又甜又清香的糖丸瞬时化在嘴里,他不由暗道:
小霜这打虫丸真造得比糖还好吃。
那妇人见他肯吃下去,便放心了,她今儿本就想着出来买乌梅丸去给家里的小哥儿驱虫的。
小子不知干净甚的,抓着东西就嚼,这几日闹肚儿疼,她便知晓是有虫了。
可那乌梅丸两百个铜板一丸,价儿贵得紧,又教她听见福乐几个在这儿喊,索性才六文钱,又是甜的,小子定爱嚼,便掏了六个铜板,道:
“给我来一个,我家去试试。”
福乐忙应下来,收了铜板,与了她一颗虫消糖。
废了一会儿口舌,终教他做成了今日第一桩买卖,福乐高兴得不得了。
有了第一个客,后头自有人听着他俩的话,又上来详问了几句,掏钱买了三颗。
实在是价儿贱,若真有用,少不得省下一大笔。
三兄妹叫卖了一早上,竟真教他们消去了小半,福乐便想换个地处,到楼子口去。
三兄妹提着篮子便走去,才到了楼子口,便见两个混人,吃了酒水,拿碟儿里剩下的花生米,一粒一粒扔去砸那门口缩着的一个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穿得破烂,衫儿还是盛夏里才穿的薄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脏兮兮的。
那两个浑人用花生米砸他,他便缩着往墙角躲,又不跑走,只用手捂着头。
福乐看一眼没说话,他就站在门口同两个弟妹叫卖起来,好半天,那二人还在砸。
他叹一口气,本不欲多管,那城墙脚下多少叫花子,哪个不可怜,怎管得过来?
可那小子看着又着实可怜,他想了想,便皱着眉上前去,作凶狠样儿,拧了那小子的耳朵,骂道:
“小兔崽子,总算教我寻着你了,个不干不净的,竟敢夺我妹妹糖吃!”
一面说,一面留着他的耳朵把他往左边提去,那二人见他倒霉,还待拍手笑。
福乐等过了那二人的眼睛,才松开手,将他拉到墙角去。
那小子抬着一双又黑又圆溜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道:
“我不曾抢过你妹妹的糖。”
福乐道:“不过个说头,将你拉过来,你傻的么?竟然不躲,蠢生天了。”
那小子闻言,倔着甩开肩,不说话,瞧着又要往原来的地儿去。
福康拉住了他的手,
“哎!你怎地不识相!还过去作甚么?”
那小子抬着眼睛直愣愣看着他道:
“不守着的话我阿姐会寻不到我的。”
福乐一听他叫“阿姐”,便知道他估摸着是下县过来的乡下小子,只有下县乡下的人才爱称“阿姐”“阿兄”。
早前儿他大嫂子便是下县里嫁进来的,那时才来,便爱唤人“阿”甚的,教她娘笑了好一阵,后头才羞恼,改了口。
福乐便道:“你家是何处的?你叫甚么?你阿姐又叫甚么?”
那小子道:
“我叫方蕴知,家在风平县金林镇,我阿姐叫方蕴和,你知道她么?我阿爹说,她从前便在醉香楼,这处是醉香楼么?”
福乐眉头一拧,醉香楼?那不是窑子么,早先前便教封大相公给查抄了,如今这里改作了酒楼。
福乐本想着做件好事,估摸着他是来寻亲失散了,问几句,知晓的,便带他去寻,谁料这小子竟是窑姐儿的弟弟。
他脸色都变了,窑姐儿可不是甚么好人,他娘常替娘子骂那花船的窑姐儿不知羞,穿个衫子光溜溜。
福乐顿时想走,可瞧着方蕴知骨碌碌的大眼睛,终究垂头道:
“你家中没得旁人了么?爹娘呢?”
方蕴知道:
“娘生病了,爹卖了阿姐,后来娘死了,爹带我来赎阿姐,可是他们说,阿姐被卖进了醉香楼,爹急病了,后来就死了。”
福乐听得心闷,不知该怎说,便道:
“醉香楼如今已经被抄没了,现下成了云来酒楼,你寻不到她,她也不会再来这处了,快些走罢!”
方蕴知神情顿时有些愣住,这话他爹从前没教过他怎地回。
福乐又问,“你知晓你阿姐的花名么?”
方蕴知缓缓道:“痒儿。”
“我爹说,她唤作痒儿。”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痒儿, 那不是……”
福乐一惊,醉香楼先前被钱升割了颈子的那个窑姐儿,不就叫痒儿么!
福乐心道,这小子也真够可怜的, 独剩个姐姐, 还教人给杀了, 这可怎个办哟!
福乐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痒儿已经身死的消息,不防谭霜院远地瞧见他, 唤了声:
“福乐!”
然后匆匆走过来。
谭霜很快走近, 手上也挎着篮子,间他:
“今儿怎么样?可卖出去了不曾?”
“卖出去不少呢, 你下值了?”
谭霜点点头, 目光转向那灰扑扑的小子,间:
“这是谁?你拉着他作甚么?”
福乐朝她看一眼,二人走到稍远地处去, 福乐悄声将这孩子的身世告诉谭霜,又道:
“他那姐姐,便是被钱升割了喉咙的痒儿,你可知道?”
谭霜皱了皱眉, 道:“确实棘手,如今你可怎么办?要带他回去么?”
福乐嘁到:“带甚, 我家里这大大小小一群弟妹, 再带他回去, 我娘非得原地升天不可。”
谭霜笑了笑,
“只是间间,我有个法子,城里不是有慈幼所么?带他去那儿不就成了。”
福乐一拍手, 道:
“这法子好,丢在这里又觉他可怜,不若带去慈幼院,管吃管住,还伺候得好!”
二人商量好了,便转头去看那孩子,方蕴知呆呆望着二人,似有些痴傻,颇为迟钝。
谭霜走过去,便间他:“你几岁上了?家中可还有其它亲长?”
他倒是乖,一一答道:“六岁,家里只有阿姐了。”
谭霜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拿出自己的手绢一面替他擦脸,一面道:
“我有一事要与你说明,你方才与他说你姐姐是叫痒儿不是?”
方蕴知点点头。
谭霜便低声道:
“你如今六岁,该是醒些事儿了,你可知这云来酒楼的前身便是醉香楼么?便是你阿姐被贼人杀害了,官差老爷生气,才将醉香楼抄没,变作了云来酒楼,因而,你在这处是寻不到你阿姐的,你阿姐已经死了,像你爹一般。”
方蕴知仍眨眨眼,听不懂一样。
谭霜又叹气,“唉,总之,你不能在这处了,我与这位小哥哥替你寻个生路,你到那处去,好歹有吃有住,囫囵混个年头,待过几年,你长大了,再出来谋生,晓得么?”
方蕴知落寞道:“那阿姐呢?”
谭霜道:
“已教官差给葬了,至于葬到哪处,我也不知,兴许你长大了,能寻得出来,为她收敛尸骨,立个牌位,你如今首要,便是好好活下来,晓得么?”
方蕴知愣愣地望着她,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谭霜拉着他的手腕,又教福乐让两个小的弟妹先回去,再同她一道去慈幼所。
福乐与两个弟妹说了一声,很快回来,二人拉着方蕴知往慈幼所去。
路上,谭霜花几个铜板买了些饼子与他拿着嚼,又叮嘱他不要说自己的姐姐的事,只说父母没了便可。
方蕴知不知几日没吃过饱饭,寻常他待在云来酒楼,一是为寻他阿姐,二是那楼里来往的客人多,有些善心的,常会与他一些剩菜吃,或赏几个铜板。
教他活到今日。
二人拉着他一面间路一面走,穿了小半个城才到了慈幼所。
到了慈幼所,这处甚偏,离闹市远得很。
看那掉漆的门环,谭霜同福乐对视一眼,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谭霜道:“不会没人罢?”
福乐转到墙角去,寻了几块石头来,想垫着爬上去看看。
谭霜忙拦下了他,“教人看见了还道你是个贼虫,不光彩,还是再等等罢!”
福乐挠挠后脑勺,走回来道:
“这破烂的,便是有人也喂不活人啊!”
话音刚落,那门忽然“嘎吱”一声响,一个三十多年岁的妇人从里头拉开了门。
那妇人穿得一身灰扑扑的短夹袄,下着暗红色围裙,正一脸不耐烦地看向谭霜和福乐,说话又快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