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老太太看在眼里, 试探着将封大相公叫去屋里, 问李坤怎么处置。
封大相公听罢, 脸一垮,不高兴地道:
“娘, 你又不是不知, 这孽畜造下这等孽事儿,外头人人盯着他是我小舅子, 我敢轻放他, 您信不信明儿就有折子传到上京去弹劾我。”
封大相公说的是实话,季逢良顶多是从犯,又是受人蒙骗, 上头有人保的,这李坤和上官飞荣钉死了的主犯,他却放不过的。
封老太太闻言垂泪道:
“他好歹是你表弟,你舅父就养活了这么个摔灵的, 你莫张口孽畜,闭口畜牲的, 我知晓你为难, 只是问问, 若能留他一条性命,你便看在你舅父与我的面儿上,抬抬手……贞娘那里,我不多说甚么, 你自瞧着办……”
封大相公见他娘落泪,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应了下来。
回头改了文书,给判了个流放。
总归是留了条命在。
后头四姨娘知晓后,当时就哭倒了,四姐儿求着封大相公要见她姨娘,都被封大相公哄了回去。
谭霜在五姐儿院儿里好好地当着差,免不了丫鬟们嚼舌根子,教她听了一耳朵。
她知晓四姨娘这辈子估摸着都要在那小厢房里度过,日后若不是四姐儿成亲,她应该再无出来的可能性。
真是又可怜又可叹。
谭霜一面替五姐儿煎药,一面默默想着。
近来快入深秋,五姐儿午间顽闹,起了汗又吹风,便有些风寒入体,三姨娘来过,心疼得不行,底下丫头们都被罚了月钱。
好在谭霜那日给牡丹告了一日的假,并不在屋里,这才免了这无妄之灾。
三姨娘支过来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欢儿的,稍有些年纪,做事也稳重,也不爱将三姨娘抬出来比靠。
唯有个不好,便是有些爱沾小便宜,初时方来院儿里还好,瞧着规规矩矩的,也不敢逾越。
后头摸清了金盘的脾性,是个一心挂在姐儿身上,其余大小事都不甚理睬的。
院儿里又只有牡丹一个二等,看起来挑事儿些,她自个儿也是二等,没理教牡丹管着。
时日久了,便觉出了这院儿里的好处,既松散,又清闲,上头一个主子,还是个五六岁的奶娃,不比在三姨娘院儿里,上头有三姨娘这个刻薄的主子,下头有掐尖儿冒头的丫头们,个个儿抢着往上爬。
如今教她得了安逸日子享,唯一不足便是没得多少赏赐,只拿个死月钱,手里头花用的不够,她再过个一两年,就到了出门子的年纪,又爱俏,要使些头油、面脂,戴几朵花甚么的。
不免打起了院儿里的主意。
给姐儿抓药时便多报些贵价啦,抹下些银钱;或缝姐儿的小衣时多剪下几寸的绸子,绞下来塞进胸口带回屋里去,做绸面鞋穿;又或是给姐儿端补食吃的时候借说吃多了不好,转头一口全倒进自个儿的肚儿里。
她做得隐秘,尽挑着没人的时候顺手就做了,谁都没发现。
只一回,她给五姐儿抹冰硝时,摸着那冰硝实在又滑又香,想着自个儿哪里用过这般好的香粉,便倒了一半收在怀里。
到第二日时,她忍不住试着往脸上抹了一些,果然脸滑得很,又香又腻。
怕教屋里丫头们看出来,她趁着还早,又用湿帕子抹了去,换上自个儿的香粉涂。
她轻着步子去院儿里当值,才进屋便听见牡丹在屋里朝谭霜抱怨,说她昨儿给姐儿抹粉不知怎么抹的,才拿回来的硝一回便去了一半,这般泼洒不知俭省。
她心虚着进去,谭霜先见着了她,捅了捅牡丹的肚子,教她收嘴。
牡丹看见她,便没说什么了,她也当没听见,只是内里心虚,勉强招呼了两声,便偏头顿开去。
路过谭霜身旁时,教谭霜闻见了她身上那股子冰硝的淡淡香味。
谭霜眨了眨眼,这冰硝不似寻常香粉,是用好药材和着玫瑰粉调的,味道很有股药香,寻常人不知道,她可是懂的。
谭霜也不戳破,只拉着牡丹出去。
牡丹自上回得了主子们的褒奖,如今做事无有不耐烦的,万事儿都力求尽职。
姐儿身旁有个金盘她比不过,便理了金盘管不了的院儿里管事来做,又常有谭霜在旁引导提点,如今人通透不少,再不像从前那般蠢较劲儿。
见谭霜拉她出去,知道有事儿,顺从地跟着她走,待走到静处,才嘟囔道:
“甚事儿,怕她做甚么,分明是她做差了,还不许我说不成。”
谭霜不言不语地看她一眼。
牡丹瞧着,便讪讪地闭了嘴。
如今她与谭霜好,这丫头一日比一日来得脾性大。
有什么也不多给她说,单看她一眼,自己去做自己的事,待她一个不信,做差了事,或是信差了人,来讪讪寻她拿主意时,她才敲打两句,给自个儿拿出主意来。
生把自己调、教得一见她不说话,拿那眼神儿撇自个儿,便提起神来了。
待牡丹听着了,谭霜才缓缓道:
“方才欢儿姐姐过我身旁,我闻见她身上的冰硝味儿了。”
牡丹听罢,皱着眉谨慎道:
“你是说……会不会是她昨儿弄了粉,今儿还有味道?”
“冰硝味儿浓,但散得快,不会留这么久的。”
牡丹有些犹豫,她如今自持管着院子,颇有些要作大家子的气派,不肯随意冤枉人,教自己落了话柄。
谭霜便说:
“是不是咱们试试便知晓了,上回姐儿的那碧色团金苏绸,不过做了件小衣,便多余短去三五寸,我便与你说了,你还不信。”
牡丹拍她一下:
“能的你,又有甚么好法子了?”
谭霜眨眨眼,道,“且看着罢。”
……
没几日,牡丹便同金盘说了,要将五姐儿的妆奁里头理一理,将里头的首饰都对个册子。
因着先前是倚梅在管着五姐儿的大小事儿,自她走后,这些东西还未清点过,虽大大小小知晓有些什么,怕记不全,还是要对对单子。
金盘一听也称是,都是五姐儿将来的嫁妆,少了甚么可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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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金盘便允了牡丹的主意。
牡丹叫来谭霜, 又请了欢儿来,谭霜识字,去记册,欢儿来点盘, 牡丹在旁收拢。
五姐儿年岁尚幼, 三姨娘论不上甚么出身, 先前封大相公得了那两个封老太太抬进来的通房,一下开了窍, 整日里迷着, 竟连政务都有些荒废了去。
教封老太太一阵悔过,她本是想着这媳妇儿狂得厉害, 儿子又一心政事, 没得给他撑腰的,便打着给欧大娘子添堵的心,抬进了两个妖妖娆娆的通房, 怎料到封大相公迷得厉害,一时又悔起来。
好在欧大娘子是个心眼儿比针尖儿小的,手段又狠,揪着错处, 将两个通房一个发卖了,一个打死。
后院儿倒是清净下来, 封大相公却不乐意了, 干脆同几个玩得好的, 玩到了花船里头,又收拢了几个戏子,耍了好半个月。
封老太太坐不住了,这般下去, 人可不得玩荒废了,再者,外头那些东西不知多脏,要是染上个甚么脏病,可怎么得了?
便做主要给封大相公正经抬两个妾进来,又怕欧氏闹将起来,各退了一步,人由欧氏自个儿去选。
欧氏知晓如今不低头是不行了,便教人如选了两个颜色一般,看着老实本分的进来,便是二姨娘、三姨娘。
有了这两个,封大相公没借口再在外头流连,只好家来。
可这两个是欧大娘子挑进来的,姿色平平,哪有外头的来得紧俏,他兴致自然不高。
欧氏又怕二人先自己有了哥儿,便一直偷偷给二人吃着避子药,好教自个儿调养好了身子,再生个哥儿来。
封老太太眼见着等不到动静,便将自个儿侄女儿,也就是四姨娘抬了进来。
四姨娘虽不是甚么精致美人儿,好歹样貌清秀,比较大娘子和其他两个姨娘都好,封大相公好一阵疼她。
欧氏暗地里着急,又知道了自个儿再怀不上,这才给二姨娘三姨娘停了药,只等两个谁生了哥儿,再抱来自己膝下养。
后来四姐儿、五姐儿相继出生,最后二姨娘才有了六哥儿。
六哥儿一生下来,欧氏都没教二姨娘抱过一回,待她出了月子,便把人远远儿的打发出去了。
二姨娘知情识趣,拿了钱乖乖儿地出去,寻个老实人嫁了,好好地过日子。
三两年过去,从未曾回来看过一眼。
三姨娘本是外头买进来的,家里穷得锅敲盖儿,只有一个弟弟,也好些年不见了,故而,她并没有甚么钱财给五姐儿添置嫁妆。
五姐儿箱子里头的东西,多是老太太赏她,或是三姨娘从封大相公那处与她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