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娘见她来了,欣喜地叫了声“官人”,还要爬起来,封大相公忙教她躺着,身子要紧。
四姨娘方躺了回去。
那大夫垫了帕子方开始诊脉,小半天,才收回了手,扭头笑着朝封大相公道:
“大官人,恭喜啊!这位姨娘是有身子了呀!”
封大相公还未听清,又问了一句“甚么?”
那大夫重复道:“这位姨娘有孕了!”
封大相公登时跳了起来,连声问真假。
大夫点点头,道:
“已有一月余了,只是这屋子太寒凉,姨娘吃食上略有些亏损,这才动了胎气。”
封大相公一算日子,果真是大年夜的事儿,高兴得不行,又听大夫说四姨娘吃住有亏,心里顿时悔起来。
早晓得过年那阵子便将她放出来,也不会动了胎气了。
自六哥儿后,府里头便一直没再有个哥儿,若不是他随性,又有着……罢了,总之寻常像他这般的人家,哪家不是哥儿五六个,只有一个,就怕出什么意外,养不大。
如此这般,他喜得去拉住了床上四姨娘的手,道:
“贞娘,你可听见了,你有了咱俩的骨肉!”
四姨娘斜斜躺在床上,瞧着封大相公俊俏地模样和眼睛做不得伪的亮光,心头一阵苦涩。
只暗道,你虽疼我,只是抵不过你的身家名声。
这般,她淡淡一笑,倒有些病弱西子的味道。
看得封大相公心头一阵疼惜,恨不得将她搂了,放进怀里去。
那大夫诊完,又提笔写了一方保胎的方子,教大相公派人去抓来熬。
封大相公连连答应,又教石砚与了诊金和打赏的银子,送大夫出去了。
当下,封大相公便吩咐底下人收拾好四姨娘原先住的院子,教四姨娘搬进去。
补汤补药自不能少,封老太太知晓了,喜得直拜神佛,亲自去看了四姨娘,又将她原先使唤的丫头婆子调回来与她。
张妈妈听说了这事儿,便眉飞色舞地去寻穗儿和卫婆子说嘴了。
如今穗儿知道,喜得直擦眼泪,卫婆子僵着脸看向穗儿,虚虚地开口:
“穗儿……我…”
穗儿不待她说完,扭身便走了。
留她在原地站着,不知所措。
张妈妈瞧着直摇头,道:“啊呀,你看你,早些时候不结善因,这回你可要倒霉喽!”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四姨娘回院儿的事儿, 谭霜第二日才知晓。
她去用晚食,遇上知了,知了与她说了,她才晓得。
四姨娘一回院子, 便向封老太太卖可怜。将穗儿等丫头婆子都调了回去, 那卫婆子知道后骇得要死, 整日里做事魂不守舍。
穗儿还没收拾她,她先把自己吓病了, 连告了三天假, 躲在屋里不出门。
穗儿没去寻她,倒是放话出去, 道:跑得过和尚, 跑不了庙。
四姨娘说是有了身子,又动了胎气,在屋里躺了好几日, 封大相公日日来瞧她,山珍补品流水一般送到她跟前儿。
她这怀着身子一回来,府里慌的不止卫婆子一个,连带着三姨娘都傻了眼, 她没想到四姨娘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能翻身。
大娘子院儿里更是连日不晴, 欧氏摔了好几套茶碗, 墨香晨起与她理衣裳, 指甲刮了她皮一下,教大娘子赏了几个耳光。
黄婆子轻脚轻手地递了湿帕子去与她擦脸,她接过来,狠狠揩了侧脸, 挥退了左右。
黄婆子道:“娘子莫气了,身子要紧。”
欧氏咬着牙,手指攥紧了那帕子,恨道:
“该那小荡、妇命好,都这般了还能怀上,只怪那药放得浅了,教她还寻摸到机会。”
黄婆子唬一跳,忙低声劝道:
“娘子……这话可不兴乱说!没得教人听去……”
欧大娘子冷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四姨娘一朝起势,前头的丫鬟们得道升天,四姐儿知晓后,脾性都好了些,人也有精神了,往四姨娘院儿里来了好几回。
只是终归有了从前的变故,性子不像之前那般娇蛮,看着话少了许多,性子也沉静了不少。
而令谭霜惊讶的是,四丫竟中了四姨娘的青眼,教她调到跟前儿去,做了个二等的丫头。
再听知了细细说来,原来是她每日去与四姨娘送饭,才发现四姨娘身子不好,去叫了郎中来。
至于那守门的婆子,因着不理事,差点害四姨娘胎死腹中,教封大相公打发去叫庄子上。
真是令人唏嘘。
不过,这都与谭霜不相干,她在五姐儿院儿里安安稳稳地做着自己的三等丫头。
不料,她不去打听,那四丫竟寻到了她门头上来。
四丫自从那大灶房调进四姨娘的院子后,狠狠出了口恶气。
那日四姨娘院儿里管事的寻到了大灶房时,她还在替她干娘肖妈妈刷着潲水桶,那潲水桶方倒过了潲水,红的白的黑的,油腻腻挂了一层,便是刷过了,那油水也刷不走,散发着一股子恶臭。
四丫刷过一回,肖妈妈因着前儿四丫老往出溜,好几回只替她倒了潲水,竟没将桶刷了,害她教杨厨子教训了一通。
她便寻了由头,骂四丫刷桶刷不净,只用水涮,没洒草木灰裹,油得很,教四丫把刷完的桶再翻出来刷一遍。
四丫忍气吞声地弯腰刷着,心里头想着待四姨娘传她去做了二等丫头,瞧她怎么治这个老货。
没成想刷着刷着,四姨娘的管事妈妈便来了,当着大灶房众人的面儿昂着脑袋宣告一通,说了四姨娘回院儿的事,又说四丫做了好事儿,要将四丫调进四姨娘院儿里做二等丫头。
众人听罢皆吃惊不已,肖妈妈更是愣在当前,半响,第一个上去拉起了四丫,欢喜地叫道:
“我的儿,想不到你还有这等大造化,娘当初便说你福气好,一眼看中了要将你收来作干女儿!”
肖妈妈的惊喜一点儿不作伪,竟无一丝心虚的样子。
连杨厨子都侧目,讥笑道:
“肖婆子,你成日里切磨你这干女儿,如今竟还好意思厚着脸皮上去沾光?”
肖妈妈自觉有了四丫撑腰,半点不怯杨厨子,叉着腰说:
“甚么切磨,她是我女儿,使唤她做点儿事不是应该的么!再说了,我是她娘,她不孝顺我孝顺谁?”
说罢,她又扯了四丫一把,笑道:
“女儿,今后娘再不骂你了,如今你有了出息,可别忘了娘,这潲水活儿,我全是做腻了,今后只等着享你的福喽!”
这般厚颜无耻,不说杨厨子等人,他们虽是看不上四丫,可更看不上肖妈妈,连那四姨娘院里的管事妈妈,都忍不住皱眉。
四丫听了她这话,一手甩脱肖妈妈的手臂,端起一旁的半竹筒子草木灰,一下全倒在肖妈妈脸上。
“哎哟!”
肖妈妈吃了一头一脸的草木灰,一张嘴,嘴里全是,“噗”“噗”“噗”吐了好几口,她用那油腻腻的袖子摸了把脸,顶着一头的灰,怒骂道:
“作死的小蹄子……你做什么!”
四丫冷冷地看着她,终于不似平日里的怂弱,快意道:
“老虔婆,谁是你女儿,满府里哪有你这般当娘的,把脏活儿累活儿都丢与我做,自个儿不知跑到哪儿躲懒去!我劳累一天,回屋去还得伺候你,你算个什么!呸!”
众人看着四丫这般扬眉吐气,都幸灾乐祸地看着,并不来劝,肖妈妈可比四丫招人恨多了。
肖妈妈听过四丫的话,愣住了:
“你……哪个丫头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既认了我当干娘,自然得伺候我啊!”
四丫见她这般理所当然地模样,气得又啐她一口:
“我又不是你生的,便是认干娘也是你哄了我的,我早不想认你,偏你这老货压着我,若不是怕你害我,我早跑了,谁稀罕叫你做甚么干娘,你当你是王母菩萨么!”
说罢,她便朝管事的妈妈作了个礼,请那妈妈带她去,不再理会身后呆愣住的肖妈妈了。
肖妈妈站了半响,忽地往地下一坐,编锤地朝哭喊起来:
“天爷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哪儿有女儿不认娘的,老爷!太太!都来评评理哦!”
四丫走后,众人都散开了,哪有空看着她演戏,只有个厨房采买的管事妈妈忍不住,从背后踢了她一脚,道:
“嚎丧么!又不是你生的,还不准人家跑了,那桶还摆着呢,快去刷干净了,赶着用呢!”
肖妈妈挨了一脚,才抹着眼泪起身,顶着一身的草木灰,去刷桶了。
四丫去了四姨娘院里,四姨娘自然是念着她的,与了她一个二等丫头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