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钱娘子厨艺不赖。
老太太笑呵呵看向五姐儿:“葵姐儿爱吃叫她做就是,甚么稀罕物不成,正巧我老婆子嘴也欠了味,巧儿,你和倚梅去叫那钱娘子造些上来,荤的多些,我爱吃,素的也不要少了,五姐儿爱呢。”
倚梅脸都憋红了,只好曲下身道了声“是”便和巧儿走了。
告状没告成,还给钱娘子抬了脸,一路上,倚梅憋着气,不免在脸上显漏几分。
巧儿虽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但却是个二等丫头,和倚梅不疏远,便安慰她道:
“老太太年纪大了,就那般,莫往心里去。”
倚梅道:“我倒没什么,就是委屈了我们姐儿,被个老刁奴这样为难。”
巧儿说:
“那老虔婆仗着大娘子不待见姐儿们,就这般胡来,姐儿们再怎么着,也是主子,她却只认了大娘子那边的。
我听说这个月三五时常的做着小食点心往那边送,连老太太这边也不理的,听翠红说,就今儿,还得了不少赏呢。”
翠红是她顽得好的姐妹,叫管事妈妈调进大娘子院儿里洒扫去了。
正院的大娘子欧氏,一贯不中意这几个庶女姨娘的,老太太为着这个,和她闹了不少来回,因此两个丫头这般说话,也是有缘由。
倚梅冷笑道:“难为她跑得勤,赏了她多少银子?见财眼开的东西,也不看看这家里姓什么。”
巧儿说,“说是赏了个厚银镯子,半碟百味庄的茶糕,并两串钱,分给后厨的,翠红正拿着扫帚在窗口扫地,瞧得真真的。”
倚梅道:“迟早老太太收拾她。”
两丫鬟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到了后厨房,对视一眼住了嘴,迈步进去,撞见了正在搬长凳子晒糯米粉的谭霜。
谭霜看见两人进门,直起腰来,问:“两位姐姐有甚么事,钱娘子这会子不在,方才出去了。”
谭霜这月来虽是长了些肉,但倚梅还记得她,她往后厨房左右扫过眼,见里面干干净净的,厨具桌椅都整整齐齐摆着。
随后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个勤快的,事事都做得利落,这样闷着头做,难怪娘子赏你们后厨房两串钱分呢。”
谭霜听了,想起来方才钱娘子腰间那鼓囊囊的腰包,原是娘子赏他们的铜板。
人微言浅,她又能怎么样,只好装作一副一概不知的样子,看着倚梅不说话。
倚梅见她那样子,心头暗恼,这丫头也忒木了些。
翠红劝道:“指望她做什么呢,一个不知事的小丫头,既然钱娘子不在,回了老太太让她老人家过问,这正当值呢,她不在后厨房做事,倒不知跑去哪里躲懒,看老太太怎么治她。”
谭霜只做听不见,二丫鬟商量着正要回去告状,钱娘子从门口进来,身后还跟着福乐。
谭霜有些诧异,她瞧方才钱娘子那作势,应该是要回家才是,怎么回来了?
钱娘子见到倚梅和巧儿,倚梅不说,巧儿她面上还是要给她两分笑的。
“哟,巧儿姑娘怎的来了,可是老太太有甚么想吃的?”
巧儿和倚梅对视一眼,似笑非笑道:“娘子这是打哪儿回来,老太太催着想吃娘子做的卤子,等半天也不见你来,我俩正想回去禀了老太太,你贵人事忙,不在院儿里呢。”
“哟,巧儿姑娘这是冤枉我了,我正想着院儿里柴火少了,去叫福乐使那挑柴郎担些柴来呢,诺——”
她朝开着房门的柴房努了努嘴,果然,那柴火只有小半,估计只能用个三五天的。
巧儿没了话,倚梅瞪着眼睛:“你这后厨房柴火使得倒比造饭的大厨房快去,东西做得倒勤,就不见给老太太和姐儿们送些尝尝,钱娘子,你眼睛里还有没有其他主子了?”
钱娘子怪叫一声,“倚梅姑娘,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哪里是我不肯送,我也是怕老太太和姐儿们瞧不上我的手艺,原先送过几回,连五姐儿都说不合口,我也是怕再送去遭主子们嫌弃,这才没有吩咐不敢胡乱拿去的。”
倚梅被呛了几句,还想与她再论论克扣五姐儿的事,巧儿拉住了她,使了个眼色。
道:“从前是从前,如今老太太想吃,四姐儿、五姐儿都在那儿等着呢,你造得好,不要谦虚了去,不管荤素,都给主子们备上了送过去,日后可别自己瞎琢磨主子心意了。“
“哎。”钱娘子得意地看了眼倚梅,应下了。
回去的路上,倚梅怪道:“做什么拦我,定要好好骂那老货几句,好教她知道我们姐儿不是好欺负的。”
巧儿道:“与她争嘴上功夫做什么,她现在有大娘子疼着,再说她,当心她到大娘子哪儿哭去,你还要连累五姐儿,我看啊,你倒不如……”
她附耳在倚梅耳边说了一阵。
倚梅听罢,面上渐渐浮出笑来,一拍手道:“好,好,叫她们狗咬狗。”
巧儿噗嗤一笑,和倚梅说说笑笑地走了。
谭霜这边,又去重新起火搭手,帮着钱娘子做卤子。
有老太太镇住,钱娘子也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少些甚么食材,都使了谭霜去买,好歹是足数足量地送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到了第二日午间,谭霜端了午食回灶间用。
这个时间,四丫也去用饭了,自个儿一个人吃得香些。
那厢福乐从门口探个头,见她果真在灶房,嘿嘿一笑:
“小霜,果真教我猜着你在这儿,这天热得,也只你能在这儿呆着了。”
谭霜见到他,道:“怎来了这儿,可用过饭了?”
福乐溜进来:
“大厨房的饭食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早吃腻味了,缺了一顿也不算什么的。前儿不是许你十方斋的糕,瞧瞧,今儿来还你的愿了。”
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果然有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上面用麻绳包了十字结。
谭霜若有所思,昨儿钱娘子去找了福乐,应是将福乐那份赏钱给了他罢。
福乐走过来坐在她身旁,边解开糕上的麻绳,边道:
“怎么样,这回可没哄你罢,昨儿钱娘子分我的赏钱,我可没告诉我娘,今儿就去给你买糕了。”
“她分你赏钱了?”谭霜又确定道。
“分了,好了,来尝尝这糕,味儿可甜呢!”
福乐掰下一块糕点,塞到谭霜嘴里,谭霜被塞了一嘴,又绵又甜的糕点在嘴里化开,甜滋滋的,倒让她一直压抑的口欲被勾出来,一下子被吸引了。
想来那钱娘子还是忌惮福乐他娘的,不敢明目张胆的把赏钱全部私吞。
“你也吃些,别光顾着我。”
谭霜也掰了块递给福乐。
两人用得正欢,忽地一阵吵嚷声在门口由远及近,福乐和谭霜竖起了耳朵听。
吵嚷声愈近,福乐慌道:“好似我娘的嗓儿,定是从哪处知晓我藏赏钱,来寻我霉头了,小霜,快把这糕藏起来。”
谭霜无奈,把那没吃完的糕包上,藏到了灶下没烧完的柴堆里去了。
她这边才藏完,院里福乐他娘的大嗓门就响起来:“福乐!福乐!你这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躲到哪里去了,快给老娘出来!”
福乐躲在门口,听到这话,讪讪地从柴房走出来,心虚道:“娘,您不当值,跑到这儿来寻我做甚么。”
谭霜也从里面出来,见院子里人一堆,好些她都不认识,人群中为首的两婆子,一个跟福乐有五分相似,正拿眼瞪着福乐,想是福乐的娘了。
另一个就是钱娘子。
钱娘子是个泼辣货,这回却像吃了大亏,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乱蓬蓬的,脸上也挂了彩,似跟人打了一架。
再看福乐他娘,身上的细棉布衫都被扯皱了,想是这两位已经弄过一回。
福乐他娘直走上来,一把揪住了福乐的耳朵,咬牙切齿道:
“你个老实的傻货,整日里光知道做事,连娘子给你的赏钱也不知道,教那黑心肝的老东西给蒙去,那老虔婆还要与我扯谎,说与你了,真与你了,怎不见落家来?”
钱娘子在一旁理发髻,听了这话,骂道:
“放你娘的辣骚屁,你自个儿问问福乐,那钱我是给他了没有?别教你这不老实的儿子给自个儿花用了,还赖在老娘身上!”
“老畜牲,放什么屁,欺我儿年弱,教我问出来,不到娘子跟前告上你一状,都是我慈悲!福乐,说,这老虔婆可与你分了赏钱了?”
福乐和谭霜听了一顿吵,这下可明白了来龙去脉。
福乐期期艾艾地舔着着嘴唇子,嗫嚅着不敢说话。
知子莫若母,福乐他娘一瞅他那样,心里咯噔一下,这混账货不会真瞒下了那赏钱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