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儿闷着头,回了句:“谁晓得,你想她自去她的院子。”
就这一句,又戳了四姨娘的脾气,咬着牙要发火儿,看四姐儿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勉强收住了。
还使了她院儿里的三等丫头知了,去五姐儿院儿里,唤五姐儿来顽。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各怀心思。
稍过会儿,外头便有人声靠近,芒种轻脚轻手地快步进来,道:
“姨娘,五姐儿来了,是三姨娘带着过来的。”
四姨娘脸色一变,手里的茶放下,不防三姨娘不等人请,直抱着五姐儿过来,柳絮打了帘子放她进去。
三姨娘瞧见四姨娘坐在塌上,心中暗暗冷笑,面上不变,道:
“哟,兰贞,你也在这儿?”
四姨娘面色顿时有些难看,想起三姨娘在小厢房里隔着三五日便去讥讽喝骂她一番,心头恨毒了三姨娘。
她不过稍变了变脸,又恢复了常色,道:
“方巧来看看四姐儿,你怎么有兴致来我四姐儿这处了。”
三姨娘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不点破,道:
“我正想我五姐儿呢,听说四姐儿寻她去顽,有个甚么……大相公与的磨喝乐,大相公与的定是好物,我个没见识的,便来开开眼了。”
四姨娘道:“不过是些小东西,样式稀奇些罢了,你倒巴巴儿地来了。”
三姨娘嘴角笑容收了收,道:
“啊呀,是呵,我哪儿像你,从前家里便是富过的,金尊玉贵的大家千金,什么样儿的玩意儿没摸过,如今做了姨娘,也比咱们这些吃不饱饭来做小的高上一等。”
四姨娘脸上涨红起来,哼哼两句,声儿冷了些,
“都是做小的,那论得甚么出身,不过是老太太疼些个,大相公又念我怀着身子,弄几个小玩意儿来哄哄四姐儿罢。”
三姨娘抱着五姐儿,嘴上不饶人,
“是是,我说你福气好呢,又是做过千金小姐的,来府里做小,还有老太太照应着,便是教大相公关进了小厢房里头,关着关着,那肚儿都能鼓起来……非说不是天顾你,我也不信了,呵呵。”
四姨娘一张脸又青又红,她常用在男人身上的手段,在三姨娘这乡间买来的田舍奴跟前儿半点不起用,论脸皮和嘴皮子,又不比三姨娘厉害。
当着自个儿亲女儿的面这般臊她,实教她挂不住脸。
四姨娘脸色彻底寒了下来:
“池春娇,我四姐儿好心教五姐儿来顽,你跟着便跟着,非来练嘴皮子来了,当着姐儿们在呢,甚么鼓不鼓的,你倒说得出口。”
三姨娘一张嘴像刀子般能割人:
“啊呀,我不过说说,你便做都做得出来,还怕人说不成。
兰贞啊,我是个糙人不懂,倒要请教请教,这千金小姐,大年夜的倒比那觅食儿的耗子还灵活些。
又躲过守门的婆子,又躲过石砚,跑进男人房里裹着便弄起来,比那窑子里的姐儿还馋得厉害……你说说,这是个甚么教养?”
这话糙得,满屋子里的丫头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红透了脸。
五姐儿小些,听不明白,四姐儿却是晓得些事儿的,一张脸从耳尖儿红到了脖子根,羞过之后,想明白了甚么,脸又忽地变得煞白煞白。
四姨娘屋子里扫过一遍,再去看四姐儿的脸,只见她脸色煞白。
心里头又羞又怒,气得说不出话,一伸手指住三姨娘,只“你”、“你”了半天,硬是没吐出句整的。
三姨娘图一时爽快,嘴快过后,得意一会儿,方觉得不对,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五姐儿,见五姐儿神色好奇,才松了口气。
却不敢再说些过火的话儿来,怕五姐儿听了学嘴。
四姨娘教她臊过几回,脸色由红转青,半响,坐直了身子,想到:
任你嚼多少舌根儿,待我肚儿里的哥儿出来,你便能神气过那时?
想了想,她脸色好转,抚了抚肚子:
“三姨娘,你说话要小心些,我如今怀着身子,大夫也说不许多生怒,你再激我,大相公放你不过!”
三姨娘听罢,上下打量了四姨娘一圈,想着,确是不好动她太过,若真掉了孩子,自己还受这贱人连累。
算着她落胎,也不要与自个儿扯上干系。
三姨娘收敛了些,道:“哼,你寻我五姐儿来安的甚么心思?真顽甚么磨喝乐,我可不信!”
四姨娘恼恨三姨娘得要死,压着火儿,道:
“一片好心教你看成驴肝肺,本便是大相公拿过来与孩子们耍的,老太太又教十五去观里作催官法事,与五姐儿的桃木符和礼衣在我这儿,顺道与她罢了,你一颗心肝儿天生歪,光念着谁要害你,你当我愿意替你做事!”
三姨娘狐疑地看着四姨娘,不信她会这么好心,莫不是往那桃符上刻了甚么来咒五姐儿。
她便道:“符呢?”
四姨娘摆摆手,穗儿从后间将那礼衣和桃符呈过来。
三姨娘抓过来放在手里,她又不识字,瞧不出正反,心道待回去了,再请人瞧瞧。
四姨娘再不愿与她讲什么面子情,看她拿了东西,便道:
“东西拿了便走罢,省得在我四姐儿院儿里发个甚么病,还道我害你。”
三姨娘筋一涨,有心想再刮她几句,又顾忌着怕把她肚子气出个好歹,冷哼一声,抱着五姐儿走了。
临走,五姐儿还伸手朝四姐儿,嘴里喊着:“姐姐,小人儿。”
四姐儿没抬头瞅她一眼,打三姨娘说过那番话,她便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只觉得这屋子里人人都在瞧她和她姨娘。
三姨娘见状,将五姐儿的小手轻轻捏着掰回来,道:
“好姐儿,屋里多着呢,稀罕这个作甚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
屋里,四姐儿待三姨娘和五姐儿走了,眼眶方落了泪。
四姨娘气得咬牙,一扭头看见四姐儿咬着唇哭,脑子一嗡,恨恨道:
“怎地?你也嫌起我来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还瞧不起我?”
“若不是我使些手段,这时候还在那破园子里呆着呢,便是冷死,饿死,这府里谁记得我?你一个姐儿,说句话不顶根针用,我自想了法子,你倒嫌起我来了!”
她越想越气,加上方才三姨娘教她吃的一顿亏,忍不住提起手,在四姐儿手臂上拧了一把。
四姐儿疼得缩了缩手,这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泣道:
“你……”
却是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四姨娘瞧她那生不如死地样儿,有心想再与她一耳刮子吃,想想到底是自个儿生的,才收住了,伸手挥退了左右,悄声道:
“你是我生的,我会害你?你现今还小,到你大些,便你不听,我也要教教你。
需得知,那脸面、名头,都是假把式,我便与你说几句,男人……”
屋里声儿越来越小,教人听不灵清。
好半天,里头忽然传来瓷片碎裂的声音,穗儿和春雨吓一跳,春雨忙问:
“姐儿,姨娘,怎地了!”
屋里没人回答她,四姨娘气得手都在发抖,她身上淅淅沥沥,都是方才喝剩的茶汤和茶叶,那是四姐儿推茶碗时,洒在她身上的。
四姐儿一张脸又红又青,她瞪着眼羞怒道:
“你、你是个当娘的,怎么教我听这个!这不是、不是……”
四姨娘捂着肚子,心也寒了,接话道:
“不是比窑姐儿还不如?”
“小蹄子,我告诉你,谁没做过千金大小姐,你清高个甚么?你不过是个庶女,想我年轻时候,还是正正经经独一份儿的嫡闺女,你狂,你狂也要看看你能狂到甚么时候!
不是我,能有你的今日?念着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教养你几句,你便摆起了清高,我倒要看看你是甚么下场!”
四姨娘说罢,便掀翻了她和四姐儿中间的小桌,起身穿来鞋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春雨在外头听着,又急又不敢进门,带四姨娘面色难看地走了,她才快步走进去,只见四姐伏在塌上,哭得发抖。
她心疼地走过去,附身揽住了四姐儿的背,小声道:
“姐儿怎么了?别哭,别哭。”
四姐儿转过身子,看着春雨满脸的担心,张开手抱住她,把头埋进了春雨的怀里。
春雨细声哄着,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在她幼小的肩背上。
她心里埋怨起四姨娘,四姐儿不过九岁,她何必要这么张嘴闭嘴的,就捡着酸话来挖苦她。
春雨此时还不晓得,自这日后,四姐儿才真真正正地脱了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