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吓得失心疯了,什么话都敢乱说,快将她拖下去,多大个人竟也敢说什么治不治的话,扰了小姐清静算谁的?”
身后的婆子本是犹疑着看主子脸色要不要留她,听黄婆子一说,封老太太和欧大太太都没有发话,便动了真格儿将谭霜迅速地往后头拖走。
谭霜绝望地挣扎几下,拗不过两个婆子劲儿大,又不像方才失了神教她钻空子跑出来。
她一面挣扎扭动,一面嘶声喊道:
“我会治!我父亲便是大夫!老太太,您给五姐儿一条生路罢!”
封老太太正捧着五姐儿的手,看着底下的闹剧,只觉得又悲又恨,那小丫头还发起了疯。
这时,站在角落里,从一开始便寂静无言的封荇朝前走了几步,对着封老太太施了礼,开口道:
“老太太,既然已经回天乏术,教她试一试又何妨,死马当做活马医,若真能救会五姐儿,这般将她硬拖下去,岂非断了五姐儿一线生机?”
封老太太正伤心着,忽听得封荇一阵言语,抬头看去,只见这个从来像个透明人儿似的孙女,站在底下,神色淡淡。
她极瘦,瘦得人细条条站在那里,还不如自己身边的丫鬟有些肉。
但与之相反的是,她个头儿很高挑,皮子生得晃眼,平日里静静的站在角落不吭声,此时一站出来,众人的目光几乎一致落在她那张已经没有婴儿肥的脸庞上。
封老太太一阵恍神,回过神来才将封荇的话听进耳朵里。
她在思考着,要不要听这个孙女的话。
大娘子自封荇站出来,染着朱砂色蔻丹的指甲便紧紧扣进了手心里。
本无所谓的事,也让她蠢蠢欲动,实在不喜欢、不喜欢这小畜生,晃着这张脸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得众人都为她心旷神迷的模样。
她便向底下看去,几个婆子已经将谭霜等人拖走了。
在她身后,作为她第二个心腹的付妈妈犹豫地伸了伸脖子,眼看着谭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下子,那丫头估摸着会被打死吧?
想了想知了,和当初她厚着脸去求谭霜将进四姐儿院儿的机会让与知了的事,若是当初谭霜没有答应下来,今天也不会被牵连,丢了性命罢。
说来,她自将厚着脸作下那事,便有意地避开了谭霜,实在是羞愧不已,每一见着她,自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敢看她。
娘子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可是,唉,就给谭霜一次机会,便是她救不了五姐儿,也能瞑目了。
想到这里,她张口道:
“老太太,三姑娘说的有道理,如今已然到这份上了,还差这一刻两刻么,若那丫头说的是真话,五姐儿本有个还阳的机会,教咱们给耽误了,您说她若是去了,可不得伤心么?”
封老太太听罢,终于低头去看五姐儿平静幼小的脸庞,闭了闭眼,若是五姐儿真有一条生路教她断了……
想到这里,等老太太疲惫地睁开眼,道:“唤她进来吧……”
黄婆子僵硬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付妈妈,后者躲闪地避开她的目光。
欧氏则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轻哼了一声。
很快,谭霜便被两个婆子又押了众人眼前。
她本以为生路已绝,不防柳暗花明,被两个婆子丢在地上后,半跪着起身,颤着嘴唇看向面前的封荇。
封荇垂着眼,与她对视一眼,默默地移开目光,走到角落站住了。
封老太太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瞧瞧罢,你既不肯认命,最好将我的孙儿救回来,我必保你性命无忧,否则,便同她一道去了吧。”
谭霜牙齿打着冷战,站定了,才走上前去,在五姐儿身旁站定,一面开始回想父亲教与她的那些童谣。
望闻问切。
是了,她端详起五姐儿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谭霜看过五姐儿面相, 又掀开眼皮和唇口看过,虽然五姐儿脖子上有淤青,但是并没有窒息死亡之相,否则眼珠和口鼻都会充血, 更撑不到现在。
谭霜摸过五姐儿的脉, 确实有动静, 方才大姐儿叫唤的时候她便想起了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气绝而脉存,非亡之相, 盖因命门阻滞, 通其合谷可解。
是她五岁那年,村口一对叔侄起了争执, 推搡中侄儿不慎被叔叔击中了命门, 因此暴毙。
幸得那侄儿的新妇死不肯信,非去请了父亲来诊治,才教父亲看出端倪, 这侄子被碰了命门穴,才陷入假死状,父亲为他通过合谷,那人便悠悠转醒, 皆大欢喜。
谭霜还记得父亲曾说过,多有人因此枉死, 明明是假死, 却被当做真死, 给埋下了土。
她顶多通一些皮毛,更摸不准合谷的穴位,不过是想起父亲所言,为博性命放手一试。
想到此处, 她微微平复心绪,转头看向那会治蛇毒的老道,开口道:
“道长,我力道小,请为我寻到五姑娘的合谷穴,合二指下五分力道缓揉一番。”
老道士微微一愣,没说什么,点点头走过来。
黄婆子皱眉道:
“五姑娘是大家小姐,怎可教个野道士胡乱碰过!你这丫头该不会不懂,在这儿蒙骗老太太罢?”
谭霜知道此时不是退让的时候,反讽道:
“黄妈妈,我若是不懂,怎么脱口而出便是合谷穴?难道这落山观的道长,也来为我作伪么?况且,道长是方外之人,五姑娘又没到忌讳男女大防的时候,难道你想让五姑娘因为这点儿莫须有的忌讳丢了性命么?”
黄妈妈一时语塞,暗道这丫头好生伶俐的口齿,方才一副可怜可欺的模样,骗过老太太点了头,这么快便露出了真面目。
欧大娘子眯了眯眼睛,没曾想,这府里倒真是藏龙卧虎,区区一个三等小丫头,竟敢当着她的面这么对她身边的陪房妈妈说话。
老道士听到黄妈妈的不训之言,并没有理会,而是按着谭霜的说话,寻到了五姐儿的合谷穴,盖了张帕子,合并双指去按揉。
谭霜紧盯着五姐儿的脸旁,丝毫不敢错眼。
按揉了片刻,五姐儿还是没有动静。
封老太太急了:
“小丫头,你这是什么法子?怎么按了这么会儿还没得动静?”
谭霜也有些急,避而不答,怕老道士力道不够,又说:
“道长,下八分力。”
“哎。”老道士应下,指间加了力道。
谭霜说完,才快速回老太太,将自个儿方才想到的父亲的话说出来。
封老太太听罢,凝眉细思,没有多说什么,大姐儿却道:
“你说的五姐儿是被动了命门了,可她分明脖颈上有掐痕,怎么又会是教人动了命门穴呢?”
谭霜直直望着五姐儿的眼睛,头也不回说:
“我看过她的眼睛和口鼻,并未有凸出和血淤,纵然脖子受了些扼制,还不到要命的力道,那人并没有下死手。”
说到这里,谭霜也有些疑惑,那人既然要对五姐儿下手,怎么又留她一线生机呢?
再想想,说不得是里头哪个匪徒心软了,又不敢露出来教其余人知道,只好动了这手段吧。
大姐儿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了和封老太太一样的神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五姐儿还是没有响动,就在众人情绪十分焦躁的时候,忽地,床上的五姐儿咳了一声,幽幽睁开了双眼。
“哎!活了!活了!”
“醒了!五姐儿醒了!”
封老太太大喜,越过松开手的老道士,坐到五姐儿床前去,牵起五姐儿的小手连声问候。
谭霜心口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松了出来,她腿有些发软,不觉朝那老道士望去一眼。
老道士同她一样被挤到了人群边上,他微微一笑,颔了颔首:
“无量天尊,缘主父亲之才,贫道拍马难及。”
谭霜诚挚地回了一礼,轻声道:
“多谢道长。”
众人拥簇一番,醒过来的五姐儿慢慢地越来越有神采,真正活了过来。
封老太太哭道:“我的姐儿,好端端的,怎么深更半夜地往林子里跑,急煞我也!”
五姐儿动了动眼珠子,细声细气地说:“祖母……有鬼,林子…里有好多……女鬼,女鬼掐我的脖子……”
众人面面相觑,暗地里咽了咽口水,好在窗外天色透亮,已然快要天亮了。
封老太太摸了摸五姐儿的额头:
“傻丫头,你那是做梦迷着了呢,好了,别说话,好好养着罢……”
封老太太说完,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扭头看向谭霜道:
“我说话算话,你既有这本事救活了五姐儿,功过相抵,日后你仍旧在五姐儿跟前儿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