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儿进去看她,身边跟着巧儿。
四姨娘双眼发直地盯着帐顶,一言不发。
巧儿道:“四姨娘,老太太和大相公在外头不便进来,教我来看你……你且躺着罢,孩子的事,老太太和大相公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四姨娘张了张嘴,哑声道:“是谁?是欧氏,还是池春娇那个贱人?”
“姨娘……”
穗儿看了眼巧儿,欲言又止。
四姨娘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向巧儿。
巧儿叹了口气,道:“是你屋里的高婆子,说是恨你不重用她,专使她干些杂活儿,才害的你。”
四姨娘喃喃自语:“高婆子……怎么会是高婆子?不不不,定是有人指使她的……
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是池春娇!是欧氏!这两个毒妇!她们怕我生下哥儿来,压了她们的风头!定是她们!姑母!姑母!您要为我作主啊!”
她狂乱地伸抓着双手,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
巧儿瞧着可怜,怜悯地说:“您好好休息,等您好些了,老太太再来亲自看您!”
巧儿走了,余下穗儿陪着四姨娘,一脸复杂。
……
四姨娘落了胎的事,夜里才传到谭霜的耳朵里,彼时三姨娘正守着五姐儿,与她打扇儿。
闻言同心腹柳絮对视一眼,淡淡道:
“知道了。”
便将来传话的人打发走了。
谭霜望着传话的丫头走远,一阵阵愣神。
四姨娘白日里还挺着个大肚子去了四姐儿的屋里,怎么忽然就落了胎了。
她不由脊背生寒。
自五姐儿从落山观回来,三姨娘再不顾及甚么主子姨娘的,命都要被人害没了,还管甚么体面不体面。
她日日来五姐儿这里,晨间来,深夜里才走。
五姐儿跟前她本是授意那丫头欢儿顶上来,这下子欢儿倒是被柳絮压了一头。
牡丹和金盘两个险些害五姐儿丢了性命,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老老实实盘着,并不冒头。
不过那喜好听闲话说嘴的性子,牡丹却是改不掉的,没两日,谭霜便听她说,四姐儿去看望四姨娘,被她给打伤了脸。
四姨娘怪四姐儿当日给她脸色瞧,才气得她要喝安胎药来稳胎。
老太太听说了,私下里骂四姨娘疯癫了,把四姐儿叫去她跟前,赏了好些名贵的药粉敷脸。
怜她失了孩子,并没有罚她。
四姐儿得了封老太太的口信,从此不再去四姨娘屋里。
至于那高婆子,听说在牢里受了几等大刑,还不肯开口,封大相公更疑心她是有什么把柄捏在谁的手里,正要给她上老虎凳,下头来人传高婆子夜里咬了舌头,人没了。
四姨娘听说了,将屋里东西都打砸干净,还让穗儿去请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来,好一通闹,要封大相公把三姨娘捉起来严刑拷打。
封老太太脸都气绿了,当着面骂她失心疯。
封大相公这几日日日去看她,被她搅得头疼,更有甚至,四姨娘一时要她打杀三姨娘,拷问欧氏,一时还要扯他的裤头,要再怀一个孩子。
封大相公被她磨怕了,一连几日不敢去她屋里。
四姨娘状若疯癫了一月余,芒种和高婆子那儿子儿媳,并一个小孙女儿都被老太太发卖了。
芒种受了封大相公一记窝心脚,人躺在床上好几日,又无人替她请郎中,否则便要得罪四姨娘。
因此被人抬出去是,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谭霜听完牡丹闲话,静静地将手头逢着的被面翻了一翻。
盘算着手里的银子,不知不觉已经攒下来五百多两了,这些银子便是对于三姨娘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可府里的下人,但凡有多少银子,不过是自己手里头倒腾一遍,一旦犯事,管你银子还是铺子,统统都要收回府里。
签了死契的下人就如无根之萍,只要稍起风浪便会被拖进深渊里。
谭霜想着,五百两已是足够,周娘子家的双生子也大了起来,日日在外头抛头露面,说不得已经有人留意起他两个,这生意,也该是时候停了。
谭霜打定主意,第二日去寻周娘子,将这事儿说道一番。
再说四姨娘,疯癫了一个月,府里除了老太太和封大相公不得安宁,三姨娘和欧大娘子却是心情舒畅的。
谁叫四姨娘这一二年来实在猖狂太过,二人早想她倒霉,三姨娘得手后便给卫婆子下了死令,叫她不得透出半个字去,否则便要她不好过。
卫婆子自然不敢乱说,连相好的婆子叫她吃酒都不敢去,怕吃醉了胡言乱语。
那些婆子以为她同高婆子走得近,被吓怕了。
经此一事,卫婆子才晓得这后宅的手段,做事更是小心,甚至还曾托人送了重礼去与穗儿,同她赔罪。
穗儿心里诧异,不过倒是收下了,卫婆子这才把心落回原处。
穗儿没空去搭理卫婆子,只因近来四姨娘实在难缠,一天一个日日,折腾得院儿里的丫鬟们日夜颠倒,她是近身伺候的,更是为难。
外头看着四姨娘平静下来,还以为她好了,只有她们近身的几个知晓,四姨娘癫狂得更厉害了。
四姨娘竟然想叫她去哄四姐儿过来,与她折腾。
穗儿不论她是软哄,还是硬骂,都跪着不做声。
四姨娘气得直拧她腰间的嫩肉。
待过一阵,她倒是不打四姐儿的主意了,人也安宁下来,只是看穗儿的眼神陌生得可怕,反而更看中小满一些。
时常叫小满进屋里去,主仆二人也不知道谈个什么,将下人都挥退了,神秘得很。
直到深夜里,小满方才从四姨娘屋里出来,穗儿离得不远,凑上前去想进去伺候四姨娘,冷不丁瞧一眼小满,那身形,腰腿,分明是四姨娘的模样。
四姨娘转头冷冷看了穗儿一眼,竖起食指比在唇上,然后威胁似地缓缓放下了手。
穗儿不敢出声,眼见着四姨娘从院儿里出去,往角门那处走。
姨娘,到底要干什么?
穗儿心里惴惴不安,推开了房门,那床上躺着的,不是小满又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四姨娘穿着小满的衣裳, 一路出了封府,循着往金家二爷的宅子处走。
她常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年节时有老太太放话出来顽过一二回, 。
好容易摸到金家二爷的后门去, 按着定下的暗号, 敲了敲门,有一个小厮急步过来开门, 放她进去。
只是一开门, 却不是寻常小丫头,而是四姨娘, 那小厮愣了愣, 道:
“娘子……您怎么亲自上门了?”
四姨娘不回话,哑着嗓子道:“你家二爷在何处?”
金家在允州有镖局分局在,寻常是金家二爷打理, 时不时来一回,家里的娘子和孩儿并不在这处。
便是偷腥,金家二夫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小厮左右看看没人,便将四姨娘往里引, 送到偏院厅里去,便去请金伯安过来。
金伯安闻说了, 亦是惊吓了一回, 赶忙去偏院见四姨娘。
甫一见面, 四姨娘眼泪便滚出来,哑着声音喊了句:
“二郎……”
便哭得泣不成声。
金伯安见她面容枯槁,身形憔悴,不过短短一二月, 人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一般,本想着同她玩弄一番,也为报复封大相公,此时竟也生出一股怜爱。
“贞娘你……你怎么这幅样子?”
四姨娘大哭道:“二郎,我们的孩儿…我们的孩儿教人害了呀……”
金伯安气恼道:
“我已听说了,可恨那封仁顼当真无能,一个狗头嘴脸的妈妈,竟然让她在府里这般无法无天,敢下药害人!”
四姨娘把着金伯安的衣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甚么妈妈!那妈妈怎么敢!不是府里的那大娘子和池春娇那贱人授意,她哪里犯得着拿一家子的命来博我儿性命!二郎,那是个男胎!是个男胎啊!我福薄命浅,好容易得了这一个哥儿,还被人害了……你,你是他爹,你可要为我儿报仇啊!”
四姨娘越说,越扣紧了手指,指甲抓进金伯安手臂上的肉里去。
“嘶!你先松手……贞娘,孩子,孩子还会有的,那婆子,不是叫封仁顼给打杀了么,你怎么知晓是有人指使她的?”
金伯安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腕,四姨娘神情有些不对,瞧着有些癫狂。
枯槁的面容竟然狰狞起来。
金伯安细细观察起她的脸色,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不会疯了罢?
四姨娘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低声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