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没说话,愣了半晌, 忽然冷冷地笑了几声。
封大相公皱着眉骂道:
“我瞧你是失心疯了, 若真不成了,便回你的娘家去, 省得一日作过一日, 搅得人不得安宁!”
欧氏缓缓勾了勾唇角,道:
“封仁顼,你如今越发的有官威了, 啧啧,真是了不得。当初求着我用我的嫁妆给你铺路,求着我写信给娘家父兄为你托人拉关系时,你可不是这般面貌。
什么失心疯?你便真以为我不敢告将出去, 我豁不出去了?你若是敢休我,就瞧着我敢不敢去告你抛弃糟糠, 忘恩负义, 这允州城里哪家有根底的不知道你的来处?
你这官儿又是从哪儿来的?不是我, 不是我父兄,你便是再过个十年,还是个小小县丞!你当你是个什么人才!天下好事儿都教你占尽了?做梦!”
封大相公脸色越发难堪,欧氏说的是实话。没有欧氏的嫁妆, 没有欧氏的父兄,他绝不可能在这些年里做到了同知,与知州更是一步之遥。
封大相公一时没有说话。
欧氏面上闪过一丝疯狂,想利用完她就把她丢了,封仁顼真是白日做梦。
真以为他那个小小的庶子算什么,还是他能再生得出一个哥儿来?
欧氏冷冷想着,若不是为了大姐儿二姐儿有个依靠,她定第一个将那庶子弄死,若生不出哥儿,那便一个也不要便好。
夫妻二人靠得极近,面前阴狠的神情更是如出一辙。
两人各怀鬼胎,不欢而散,肚儿里头翻着什么墨汁儿,却是不得而知。
封大相公确是想收拾欧氏,不过想等着自个儿坐上了那知州的位子,才好动手去对付欧家那两父子。
一日坐不上这位子,他便一日放不下心。
这头谭霜从打外头回去,从付妈妈那处得知了欧氏个封大相公起了口角这事,本来也不曾压着声音说话,不过教付妈妈等人听了一耳朵。
谭霜后来知道付妈妈被她连累,教母氏冷了好一段日子,私下里又去找了杜妈妈几回。
付妈妈本看着欧大娘子行事越来越癫狂,便有些不太想招惹,冷便冷罢,左右她年纪也大了,好好地退下来,等知了大了,好好儿地在四姐儿身边待着,有个好差事,再寻个好人家,她也就放心了。
谭霜是个有情义的,时常来看她,也不计较她从前教她把差事让给知了的事,故而谭霜来看她,她也愿意捡些能说的说给她听。
这丫头聪明,不该问的从来不多问,从不牵连她。
谭霜打付妈妈这儿回去,将府里的事儿串联起来,回去和封荇商量过,道:
“欧氏若想招赘,需得这府里的六哥儿不在了才可,依照她的为人,很可能对六哥儿动手。”
封荇迟疑一会儿,提笔写到:
“暂时不会,六哥儿如今是管在她院儿里,若出了事儿,她也脱不开干系,且六哥儿是府里唯一的哥儿,若是在她手中出事,无论是否出自她手,老太太和封大相公都不会放过她。”
谭霜皱了皱眉,道:
“那只有从封大相公那边儿想法子了,若不然,待他坐上了这知州的位子,要动他,更难了。”
封荇垂着长长的眼睫,神色淡淡,
她不用炭笔,而是直接提手蘸水在桌上写到:
“他坐不上这位子的。”
谭霜愣了愣,道:“为什么?”
封荇写到:
“上月里,老知州府里夫人跟前儿有个丫头去铺子里采买料子,说是知州夫人有个侄儿要来允州了。”
“那侄儿姓明,唤作允恩,正是教老知州调任到允州来的,若非外力,下一任知州,便是他了。”
谭霜恍然大悟,又道:“你说的外力又是什么?”
封荇抬起头,看一眼谭霜,又继续写:
“上京朝中,季尚书,季尚书的独子,名唤季逢良,与封仁顼有些渊源。”
季逢良,谭霜皱着眉回想,这名字有些熟悉,再仔细想去,这不是那个,同四姨娘和四姨娘娘家兄弟一道儿放利钱的那张契纸上曾出现过的名字么?
她当时吓着了,将那契纸看了许多遍,上头的人名,也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才有些印象。
封荇看她想起来,便将封大相公和季家的渊源说了一通,季逢良是贾通判的外侄,也是季尚书的独子,当初贾通盘为了保下季逢良,主动让了一步,表明了将知州的位子与封大相公。
又让封大相公卖与季尚书一个面子,还又是设宴又是赔款,实在是做得漂亮。
论理,封大相公确是卖了季尚书一个人情,季尚书确也欠下他一个人情,可封大相公着实在贾通盘身上占尽了便宜,虽说季逢良设计害他,可他又没有损失,还得了许多好处,已然是得了大便宜。
若是那明允恩真的来争这知州之位,封大相公又争不过他。
要是争打上了季尚书的主意,封荇和谭霜相视一笑,那可真是找死了。
……
光阴似箭,很快便到了十五,这日正巧是老知州的生辰,允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个个儿提溜着贵重的礼品前去祝寿。
封大相公更是花了重金,教人从南边儿买来一座红珊瑚,上头缀了大大小小用玉石雕刻而成的玉石桃儿。
方一教人抬到堂前,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老知州高兴得脸都红了,不住地抖动着胡须。
更有人夸赞到:
“还是封大人手笔大,一出手便是这样成色的珊瑚座,那上头的玉桃儿雕得正好,真可谓栩栩如生!”
“是啊!真是难能可贵!”
封仁顼谦虚地道:“不算什么,不算甚么,不过是费心些,知州大人瞧得上便好。”
老知州夸了他几句,正要说些什么,不妨这时,有个下人来禀报:
“老爷,夫人,明少爷到了!”
老知州眼前一亮,忙道:“快请进来!”
封大相公只觉有些不对,老知州神情太过兴奋了些。
不多时,一个穿着贵气,满脸笑意的青年人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进门便长长地向老知州鞠了个躬,大声道:
“外侄来晚了,特向姑丈大人拜寿,祝姑丈大人福寿延绵,身子康健!”
老知州连连点头,笑道:“允恩,一路辛苦了,此次调任……”
明允恩还未说些什么,老知州夫人忙道:“他才来,又说些公事做什么,教他歇歇,吃一口茶水再说话!”
一旁的封大相公,面色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封大相公脸色难看了一瞬, 又很快收了回去,正想着回府好好查查这外侄的底细,那头防御使茅泰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封大相公迎上他的目光,顿觉心下沉沉, 与其对视一眼, 微抬了一下下巴。
宴上一切如常, 连老知州大人都恍若未察觉出封大相公的些许沉默,待宴席散后, 封大相公乘轿追上在老地方等着他的茅泰和, 道: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又冒出来个外侄?”
茅泰和叹了口气道:
“别说封兄你,我也才知晓不久, 这知州大人行事忒不讲究些, 唉!”
封大相公不信茅泰和的鬼话,只怕他见瞒不住了,才抹不开情面与自己递个实话罢了。
眼见封大相公没说话, 茅泰和有些心虚,又劝和了一句:
“封兄,我知你属意这位子已久,可那知州大人不是好惹的, 纵是你政绩斐然,才华贯世, 可咱们势单力薄, 后头又没个倚靠, 哪能斗得过他?周大人后头靠的是明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封大相公怎么不知道,只是他没料着那沧州府的明家竟也瞧得中青州这等小地界,心中只觉晦气, 恁个知州大老爷,也造得下这等言而无信的混账事。
左右无法,只好甩着袖子家去,又抱着些期望,盼着是自个儿多想了,吊着一颗心回了府。
到了府里,手里的茶水还没端稳,下头老太太的丫头巧儿来传话,老太太请他过去说话,言语间模样有些躁,封大相公赶忙放下手里的茶碗,问:
“甚事?”
巧儿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原是老太太寻摸了几个家世清白的读书郎,教欧氏过去替两个姐儿相看相看。
欧氏抹不开作儿媳的脸面,倒是乖乖去了,到地处听封老太太详说,却是几个穷酸儒。
家中好些的,将能在下县混个肚儿饱,置办了两处铺子;那末等的,下学回了乡里,还得同老娘去搓牛粪球,靠老天爷赏饭吃。
欧氏气得七窍生烟,直骂老太太心毒,自个儿亲孙女都要害。
封老太太亦是早知道了欧氏的德性,生忍住了骂回去,待欧氏挖苦完,戳着手心道:
“那是我血亲的孙女儿们,我会害她们?你说这话也不丧良心!便是家世差些,咱们何等人家,缺那两个钱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