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 谭霜便从封荇处得知分,贾通判竟丁忧了,老知州着其外侄明允恩进了知州府协事, 虽未有明言,上下诸事未有不过其手,俨然将这通判之位视做探囊可取之物,只怕下一步便是知州之位了。
封大相公才知道这事, 当夜便有快马匆匆从同知府里飞奔,往京城方向去了, 那马儿方出去, 外头人不知, 府里的谭霜和封荇确实是明白的,封荇皱着眉不语,谭霜道:
“大相公怕是真转了性子,由得他去, 只怕没有我们,府里也好不了多久。”
封荇便提笔写到:“这事怪异,他还没有这样的魄力去招惹季尚书,,不知听了谁撺掇,想来不是什么好惹的,需得好好查查。”
谭霜略一沉思,便了解通透,想是那人并不是封大相公的幕僚之流,若是为着他好,也不该出这样的主意,不管怎么说,外头人看来,他们现在都是和封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谭霜便道:“若真是如此,不必我们大费周章,只是得想法子尽早脱身才是,若不然,带累起来,纵使没有府里纠缠,我们也逃不开覆巢之灾。”
封荇写到:正是如此。
谭霜点点头,将封荇写过字的宣纸点了烛火,丢在火盆里,封荇止住她的动作,继续写到:
“伏二明儿正要出去,你明日去寻他,教小顺子跟紧了石砚,看看封仁顼出了府衙,还去了哪些地方,他既写了信,少不得有什么阴私要同那人再详说。”
封荇提起来封大相公纵使一副厌恶的模样,像沾了什么腌臜的臭虫般,谭霜虽不说十分明白封大相公,也有几份了解。封大相公虽是官场上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也没有那个胆量,但于在男女之事上实在荒唐糊涂。
这伏二,据说是封荇外祖家的旧仆,封荇的娘本是官家女,因着一些不为人道的秘事,家道中落,封荇的娘也被充为官妓,本有旧人念着早先前的恩惠,暗中要替封荇的娘赎身的,却又被封大相公硬纳为外室,困在宅院中,生了封荇后便仙逝了。
伏二被封荇外祖早早放了良,封荇的娘在临死前,将封荇暗中托付给伏家,伏二感念封荇外祖家的恩情,依旧将封荇视为幼主,这些年,暗中替封荇办事,行了不少便宜。
这些事情,也都是谭霜同伏家熟悉以后,伏二隐晦透露给她的,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顾忌着封荇,不好明说。
谭霜应下来,看着那纸灰燃尽了,方从封荇的屋里出来。
京中,季尚书府。
季尚书阴着脸将手里的信来回看了几遍,这信是允州来的,底下落了允州同知封仁顼的名和私印,那递信的人,正是封大相公府上养的小厮。
季尚书看那信,言辞虽然谦卑恳切,可那意思,可是恬不知耻得很呐,当初那事贾成甫做得漂亮,事既已了,封仁顼也拿了许多好处,他自认并无亏待他的地方,那混贼如今竟敢拿着这事上门来要挟,小小同知,好大的胆子。
季尚书还未曾受过此等小人要挟,简直又气又笑,坐在堂上斟酌半响,方冷笑一声,暗道:
若不是捏了我儿些许把柄,岂教你个没门姓的爬着女人裙带上来的东西在我跟前现眼,也罢,既是想做那知州,便教你做去,也瞧瞧你是个什么后果。允州地临南阳,那位南阳王蠢蠢欲动,圣人可盯得死死的,只看你有没有那运道,安安稳稳躲过三年。
想了想,他便令人磨墨,提笔写了回信,令人快马加鞭送去了允州,又朝贴身随从问:“良哥儿可回来了?”
那随从打十几岁在他跟前做事,怎会不知季尚书的意思,便回道:“已是回来了,正在老太太那处呢。”
季尚书听罢,暗道:小畜生,昨年上了场,竟连个举子也没考上,说是压他两年好考个上等的名次,如今竟是称了他的心意,天天往后宅里钻,讨得老太太欢心,纵得他愈发没个正形,这样下去,休说举人,恐怕哪日犯了事,捉去大牢了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便阴阴冷笑一声,道:“你去叫那小畜生来我书房,莫惊动了老太太,只说我要考校他的学问。”
那随从躬身称是,便退下了。
.......
这厢,谭霜照封荇的话,令伏二家小顺子去跟着封大相公,跟了好几日后,终于有了些动静。
“……小子跟到东门上那处巷子里,便见大相公朝个小宅子里去了,那宅子地处幽静,邻近几家都被买了下来,也少有人来往。”
“我蹲了好些时候,才抓住个收夜香的婆子,只说是瞧着这门户高大,想到这儿寻个活计来做,又予了她些许铜子,问个底细。那婆子只说晓得里头住了个三十来岁的美妇,并不见当家的男人,下头有几个婢女仆从,都警醒得很,若不是她日日来这里收夜像,还不见能与她们搭上话。”
小顺子说着灌了一杯水,才继续道:
“再多的便没什么了,那婆子也只恍惚听得里头的外套唤了一句柳娘子,想必那妇人便姓柳罢。”
谭霜皱着眉听完,只觉得这柳娘子甚是熟悉,竟和那年慈幼所遇见的那个诡异妇人,一样的称呼。
谭霜深觉这事儿不简单,略一思索,便决定要亲自去探探这外室柳娘子,她有一种预感,给封大相公出招往季尚书府递信的,定是这位柳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想是古怪得很, 谭爽一直对那柳娘子多有忌惮,如今更觉得其中透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与她脱不干净。
谭爽想了想,便往那城墙底下, 挑了几个没根没底的小乞儿, 与那机灵的孩子头头儿说好了, 予了些钱粮,白日里便在那周围行乞讨食儿, 实则是叫替她好好儿地盯着那宅子, 一日里十二个时辰不错眼,一旦里头有贵人出来, 尤其是那三十几岁的少妇, 定要跟紧了,速速报与她。
这些孩子瞧着是年纪小不知事儿,实则是泥糟里头打滚摸爬出来的, 在一群粗汉子里头能讨着食儿好端端齐全手脚活下来,不仅个个儿精得粘上毛就是猢狲儿,且那年纪小不打眼,其中更是有个又精又管得住的头儿, 颇能成事儿。
谭霜还是从福乐那儿知道的。
果真没几天,那小乞丐里头管事儿的叫喜子的便有了消息。
“好姐姐, 您可快些, 我手下的小弟亲眼瞧见那贵夫人从宅子里出来, 现下往城门外去了,您再不快些,可就赶不上了!”
喜子抹着脸上的汗道。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那头让人盯紧了, 每一会儿来一个给他们传些话儿。
谭霜心里一喜,复又压住自己的激动,连忙稍改了装扮,带上锥帽,同那小乞丐赶忙地去了。
到了地处,正是一家酒楼,并不多豪奢,反倒是多有包容,二楼另有雅座包厢,身份稍高的客人,不至于同一楼大堂中平头百姓们挤着。
谭霜个儿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带着个乞儿进去实在或许扎眼,只在外头过了消息,知道人在二楼靠边上包厢里头,便让小乞儿们退下,去找伏二对个话头,自己独身进去了。
方进去,里头有跑堂的小二便上前招待,谭霜原封要了二楼靠边包厢,那伙计为难道:
“好姐姐,非是小的怠慢,那几个厢房却是订了长票儿的,现今临头去定却没有了,边上里头也有客人,您要是愿意,近窗的厢房倒是有两个还空着呢,上去就能用。”
那小二也是机灵,看她十几岁出头的年纪。身上的衣裳穿着鲜亮颜色的绸子,不是哪家的柜上掌柜的小千金,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大丫鬟,只耐心哄着。
谭霜略讶异一下,迟疑道:
“既是定了长票,今日都满客了不曾?临窗太吵,我却是走累了,想找个安静地处小憩一番,若是无人,你与我小坐一会儿,也不打紧,左右一两刻钟,待我出来,稍稍收拾收拾,又有谁看得出来?”
小二挠挠头,这话倒是难以拒绝,不过他拿不定主意,谭爽故意作一副不耐烦地样子,随意从荷包里取了个银锭子,塞到小二手里,便不管不顾地上去,一面道:“多的赏你就是,休要烦我。”
十足一个骄横样,小二本来便觉得她有些背景,见了银锭子,心扑通跳,四处环望,见其他人都忙着干活儿,掌柜的也在后头,稍迟疑下,便咽了咽口水跟上去了。
到楼上,谭霜有意地看向一旁里间厢房,只见门口守着二婢,闲杂人轻易近不得。
谭霜垂下眼睛,点了几个小菜,一壶好茶水,进了邻间厢房,静静等着那头人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就听得有几重脚步声望那头去了,步伐沉重,显然不似下面伙计行走时怕打扰客人,刻意收住步子的轻巧。
谭霜沉吟一下,悄声走到墙壁旁,附耳倾听,试图找到可以听见声音的位置。这酒楼并不是那等只有达官贵人才能担得起的富贵乡,也是那几人为了不打眼,因此便宜了谭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