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慧娘这种女娘，陆衍觉得，若是实在不行就是私奔出去也比在家中面对那刻薄的娘, 寡廉鲜耻的弟弟强。
经人指路陆衍在河边找到了慧娘, 她持着棍子在敲洗衣裳, 额上都是汗。
眼下青黑严重，面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 发梢枯黄，连眼角都有不少浅浅的褶皱。
粗麻的裙子洗的发白，裙边磨的有点烂了。
白日里更明显，麻木的脸上都是生活的心酸和辛苦。
再看看王鹤的细皮嫩肉，这俩姐弟若是站在一起, 一个像奴才, 一个像少爷。
连王母这个娘, 精气神都比这个女儿来的好。
“…嫁人？”
慧娘紧张的手足无措, “谁, 谁会看得上我。”
她娘早先就扬言出去, 她出嫁一份嫁妆没有，以后女婿还要扶持她弟弟束脩的事，这话一出，再没了媒婆上过门。
陆衍：“你只说，你有看得上的男子吗？我帮你找媒婆说和, 其它的你都不必顾虑。”
慧娘不解：“可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呢？她娘那样骂他。
他应该避之不及才对。
陆衍：“我顺手就可以做的事，为什么不可以帮你？”
慧娘听的心里一揪扯，别人好心帮她，她倒是怀疑起旁人来了。
“对不起, 贵客，我不是疑心你，我就是，我就是”她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眼泪汪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柔软又酸涩。
陆衍：“就是觉得不可思议？”
慧娘茫然，她不知道不可思议是什么意思，听见陆衍又道：“你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嫁出去了，没有想过会有人来帮你？”
啊，是这样子的。
没有男子会娶她，她娘也不给她出嫁，她的日子就是这样一日重复一日的。
“我娘不会同意的。”
陆衍当然知道她娘是个绕不开的人，“我们先不管你娘，你若是同意，我让媒人安排合适的男子同你相看。”
“我娘她不会同意的，会有男子愿意…吗。”
慧娘难受地扯着裙子，她不漂亮，年纪也大，还没有嫁妆…她娘怕是还会上门讨要弟弟的束脩开销。
陆衍：“你这样勤快，孝顺，会有男子想要娶你的。”
“真的吗？”慧娘眼睛亮亮的，又迫切的问。
陆衍肯定的说：“会的。”
陆衍同她说定，悄悄相看，慧娘每日只有洗衣裳，早市买肉菜的时间才能出家门，并且也有时间的限制。若是超过这个时辰她娘就要盘问，若是没有正当理由她娘便要罚她。
这真的是家吗？
陆衍光是听着都要觉得窒息，连他府上的奴才做工时辰都没这么紧迫。
陆衍辞别了慧娘，又去找了个媒婆，寻个踏实能过日子的，婆母和善的男子。
媒婆将银子收进袖带里：“我手里倒还真有这么个人，就是家里穷了些，为人倒是踏实。”
媒婆全靠一张嘴吃饭，说的都是天花乱坠，陆衍也不全把活计交给媒婆，跟着对方跑腿亲自去看了男子，男人身材壮实，举止憨厚，在码头干力气活。
他娘老子身子不太好，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太好，吃药费了不少银钱，吃空了家底，故而到现在也没娶上媳妇。
陆衍隔日去湖边趁着慧娘洗衣裳，将条件跟她说了，又将他手绘的画像给慧娘看，慧娘看了果然没有任何不满，面颊染上薄红，又害怕对方会看不上自己。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处处都是缺点。
她担忧了一整日，下半夜终于收了摊子，身体早已累的要散架，可躺在床上今夜却没有任何睡意，如同煎鱼一般来回翻面。
而后哭起来。
“你怎么如此毛手毛脚的。”
“你这蠢笨的性子，连个针线都做的这样粗，你瞧瞧人家缝制的多好看，这衣裳叫你弟弟怎么穿出去，怕不是要被同窗嘲笑。”
“阿姐，你以后别来书院，你长的太丑了，我也被连累同窗笑话。”
“你蠢不蠢啊，连这个都不懂。”
她这么愚笨，什么都不会，除了做饭洗衣裳，什么都不知道，谁会瞧的上她呢？
哭的累了，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掐着腰笑她。
“你这丑女子竟不自量力，竟想要我娶你？哈哈哈哈，你打盆水照照自己吧吧吧吧。”
她惊坐起来，残夜未消，幽晦弥野。外面是她娘有力的骂声：“死丫头，都什么时辰了！再不去买肉，要被人挑完了！”
燕皮馄饨必须要新鲜的瘦肉当日制作，早市的肉选择多还新鲜，去晚了便买不上好肉。
“娘，我这就起来了。”
慧娘快手快脚的下床穿了衣裳，挎了篮子去买肉，再把这一日要吃的菜顺道买回来。
这个时节的肉存放不住一整日，要剁碎成肉馅用盐调好馅料，再湃在水井中才可。
忙完这一切饿的都要站不住，忙又生火做早炊，洗干净碗就是去河边洗衣裳了。
慧娘眼睛频频朝外面看而不自知，王母觉得奇怪：“ 外面有什么？”
慧娘听的心中一紧，几年前邻居大哥见她一个人抱着木盆洗过的衣裳太重，给她搭了一把手将木盆抱回来，她娘便拎着她耳朵骂她不要脸，不知羞耻。
若是知道她与男子相看…她紧张的手就攥起来。
“没，没什么。”
王母见她这样十分狐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慧娘慌张的垂下眼睛，小声嘟囔：“不敢有。”
王母没太听清楚，但她也不关心。天太热了，她心里窝的难受：“瞧你这窝囊样，好像我把你怎么着似了。活像你死去的爹，一杆子打不出一个屁，就是个讨债的。”
要不她还是不去了吧？
慧娘像是一只想要缩回壳子里的乌龟。
谁都看不上她的，她想。
闷声吃了饭，收了碗筷清洗，又成了那个只知道麻木干活的木头人，双眸更加暗淡，面容更加清苦。‘
王母见她衣裳也不知道去洗，抱着腿在矮板凳上，就是个会喘气的木头桩子，掐腰又骂起来：“你个死妮子！那衣裳还不抱去洗，等到明日你是想臭死老娘。”
慧娘只好抱起木桶出门了。
等出了门才想起来，她的头发早上胡乱抓的，衣裳也是最旧的，干了一早上的活也没洗把脸，汗涔涔的。早上在菜市口还被人踩了一下，绣鞋半只脚都是泥印。
…还会跟人说她不干净吧？
陆衍看着天色，和约定的时间整整错了半个时辰，就在担忧之际总算是看到了慧娘的身影，给了陈大勇一个安心的眼神：“人来了。”
陈大勇远远看见一瘦弱女子，抱着个笨重的木盆木槌，不知道为什么停住脚步了。
慧娘也远远瞧见了陆衍，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想必那汉子便是相看的男子。
慧娘害怕的想掉头回家，可她娘能看出来端倪，等待她的会是一场更为难听的斥骂。
慧娘四肢僵硬，不敢前进又不敢后退，如同个泥人，望着这三人越来越近，眼泪不自觉就流出来。
她想，自己这样子更丑了，就是她娘说的烂泥扶不上墙。
她远远看见三人似是也看见她，朝这边走来，捂住脸蹲在地上，头枕进膝盖，低声的啜泣。
“妹子，你是被人欺负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慧娘听见耳边的一道男子声音，很粗粝的男人声音，似洪钟一般，却比她娘的尖酸声音让人觉得安心好听。
慧娘本能的抬起头，流着眼泪的脸对上一张黝黑的憨厚面容。上身是白色短褐，下面是一条灰色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黑布鞋。
慧娘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陆衍又告诉她：“这是陈大勇，你的情况我都跟他说了。你可愿意？”
慧娘吞了吞口水，似是丧失了语言功能。
陈大勇憨厚的抓了抓头发道：“我愿意！我指定对你好，我还能伺候你。”
慧娘泪珠子簌簌的掉：“我，我没有彩礼。”
陈大勇望着她哭的可怜兮兮的脸，“不要彩礼，我在码头搬货，我一天能挣三百文，我还能养活你。”
慧娘：“我不漂亮，我是老姑娘了。”
陈大勇仔细看她，明明很清秀，哪里不好看了，只是日子过的辛苦，没了精气神。
“你挺好的。”
陈大勇憨厚的抓了抓头皮，没对姑娘说过这种话，他一张脸都红透了。
媒婆推了推慧娘：“你快答应啊！”
慧娘嗫嚅着唇瓣，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和蔼的对她，说她“挺好的”。
她觉得自己成了一片云，落不到地上，也抓不住什么东西。
真的可以吗？
“我娘她--”
陆衍一听这话就知道她也是满意的，只说：“后面的事情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