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要扒我马甲_鬓无【完结】(39)

  这句话落下,宛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薛坞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熄灭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手抬起来,但也只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自眼尾慢慢滑下。

  薛荔衣看着那滴泪,看着那张被岁月和愧疚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觉得苍白可笑。

  迟来的后悔,还有用么。

  最该看到这一幕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薛荔衣不愿意再留在这里,站起了身。

  “我走了。”

  薛坞猛地睁开眼睛:“荔衣……”

  薛荔衣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仍是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徊林说你想见我,所以我还是回来了,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顿了许久,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终究还是重新再一次称呼他:

  “父亲。”

  “这辈子,您欠我娘的,您自己去还吧。”

  说完,不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33章

  门外, 徊林还站在那里,听见他们出来的动静,徊林抬起了头, 看向薛荔衣。

  晏阿音以为他有话想说, 但他只是慢慢低下头, 退到了一边。

  走出正院,雨还没停。

  薛荔衣逐渐走出了她的伞下, 淋雨走着。雨不大,细细的雨丝柔软却又刺骨, 像针一般一根根扎在身上。

  晏阿音撑着伞, 跟在他身后。

  薛荔衣走了很远, 忽然停了下来。

  雨从他头顶, 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流过他的后颈,没入衣领。他的肩背绷得很紧, 微微颤抖着, 似在忍耐。

  晏阿音知道他现在心情很差,便只是安静地陪着发呆。

  忽然, 薛荔衣转过身,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衣裳湿透了, 冷冰冰地贴在身上。但手臂却箍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晏阿音愣住。

  没过多久, 薛荔衣松开了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道:

  “我们走吧。”

  晏阿音点点头。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

  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月白锦袍, 面容俊秀,眉眼和薛荔衣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些。衣袍绣着竹叶纹,襟口别着一块白玉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

  晏阿音不认识他,但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了。

  这应该就是薛荔衣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薛子琮。

  薛子琮看见薛荔衣,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挤出一个笑来。

  “大哥。”他叫了一声。

  薛荔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薛子琮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语气放得软了:“大哥……你回来家里,怎么也不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好去门口迎接你。”

  “不必了。”

  薛荔衣三个字直接打了薛子琮的脸。

  薛子琮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的目光越过薛荔衣,落在晏阿音身上,笑得更温和了些。

  “这位是……嫂子?”

  晏阿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下一刻,薛荔衣冷漠地把薛子琮的注意力全部拉到他身上。

  “怎么,有事?”

  薛子琮沉默一会儿,脸上温润的神情慢慢消失,露出一丝疲惫。

  “大哥,我知道你恨我。”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年轻,受了些蛊惑,做了错事。这些年,我一直……”

  “是吗?”薛荔衣打断了他。

  薛子琮一愣。

  “你受了谁的蛊惑?”

  薛子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娘?岳家?还是你自己?”

  薛子琮的脸色变了。

  “你设局的时候,用的是我娘的信。”薛荔衣的声音毫无起伏,“你知道那封信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知道我看到它一定会去。你算好了每一步,就等着杀死你的哥哥。”

  “现在来跟我说,你被人蛊惑?”

  薛子琮的脸红了又白,哑然无言。

  “我,我……”

  薛荔衣冷笑一声。

  噗嗤一声,晏阿音只觉得眼前一花,薛荔衣已经出现在薛子琮面前。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甚至连薛子琮都没反应过来,一柄短刀已然刺入了薛子琮的小腹。

  薛子琮闷哼一声,跌到地上,他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刀,满是难以置信。

  “大,哥……”

  雨水顺着薛荔衣的脸颊流下来,流过他没有表情的眉眼。他的衣袍被雨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配叫我大哥吗?”

  “这一刀,是我还你的,薛子琮。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薛子琮愣了许久,恶狠狠地说:

  “薛荔衣,就算你……就算你不杀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薛荔衣毫无波澜地道,“这辈子,我再也没有一个会弑兄的弟弟。”

  薛荔衣最后看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薛子琮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来。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眼泪落下。他看着薛荔衣远去的背影,发了好久的呆,直到看不见了还一直看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大哥对他其实也挺好的。

  小的时候,他被石头绊了一跤,发现膝盖磕破了,伤心地趴在地上哭。哭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抬头,泪眼模糊看见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少年,穿着一身绛红的袍子,眉眼冷冷地看着他。

  他被吓了一跳,不敢哭了。

  少年蹲下来,掀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伤口,没说话,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伤口上。

  他察觉到少年不是来害他的,试探地叫了一声:“大哥?”

  少年没搭理他。

  过了很久,血止住了,好像没那么疼了,少年站起来,留下一句话,转身走了:“你是男孩子,别摔了就哭,比女孩子还娇气。”

  有一次,大哥被父亲罚在祠堂跪着,他半夜揣着馒头去给大哥吃,大哥没接,却把外袍脱下来给他穿,怕他着凉;大哥总是不怎么跟他说话,但有什么好的都会带给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母亲在他耳边说“他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没有”;越来越多的人告诉他“你是庶子,永远低他一头”;大概是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大哥的背影的时候……

  他信了那些话。

  他差点杀了大哥。

  薛子琮靠着廊柱,没多久,捂住脸,大哭起来。

  ***

  薛荔衣带着晏阿音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门半掩着,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门槛上积了灰,铜门环上布满绿锈,杂草丛生。

  “这是哪儿?”晏阿音问。

  “我以前住的地方。”

  薛荔衣推开门,牵着她走进去。

  院子里只有两间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棵老槐树孤零零立着,枝叶被雨水打得在风里摇晃,发出声响。

  薛荔衣推开正房的门。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几把椅子。每一样东西都放得规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案上的笔墨还在,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

  薛荔衣走到书架前。

  晏阿音问:“你多久没回来了?”

  薛荔衣没回答,手在书架上游移,最后停在了书架的最上层。

  那里放了个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通体素净,只盖子的正中央刻了朵兰花。

  薛荔衣把匣子取下来,放在书案上。

  匣子里面是一叠信。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得很好。最上面那一张的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荔衣亲启。

  字迹清秀温婉,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写的。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信。”

  薛荔衣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打开。晏阿音瞥见一句——“荔衣,你学会走路了。娘很高兴。”

  薛荔衣看了一会儿,把信放回去,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最后一封,信封上没有写字。

  薛荔衣拿起它,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磨损的很厉害。

  纸上只有一行字。

  ——荔衣,原谅他。

  薛荔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信纸的手用力着,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屋里很安静,只有屋外风雨的声音。

  他把信放回匣子里,用力地合上了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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