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宫_坤垣【完结+番外】(73)

  小盛子的天塌了。

  他六岁入宫,在花房学栽花,十岁时走了狗屎运,碰到刚刚跟着陛下登基入宫的苏常德。

  那时师父也是初入宫中,白日是威风凛凛的御前总管,晚上是殚精竭虑的普通太监。

  骤然登上高位,唯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下场凄惨。

  师父每日都睡不着,不当值的时候就会去御花园散步。

  遇上了不小心毁坏花草被罚跪一晚的小盛子。

  师父说,他像师父在宫外的侄儿。

  一时怜悯,小盛子就从花房末等栽花太监成为御前总管的唯一一位徒弟。

  至今已经十五年。

  小盛子从未见陛下当众体罚过师父。

  如今师父被当众罚跪,这是第一次。

  好半天,小盛子才回过神。

  他想上前询问缘由,看看还能否补救。

  但不等他走近,苏常德就说:“没你的事。”

  “好好当差。”

  “别没规矩。”

  听到这话,小盛子立刻返回御书房殿门前不敢动。

  御书房门前似乎骤然安静下来。

  哪怕四周都是看守的侍卫、打扫当值的宫人,也都是静悄悄一片。

  苏常德跪在院中,逐渐升起的太阳将他浑身烤得发热。

  但是他依然觉得自己从骨子里往外冒着寒凉。

  近来发生的一切如滚珠一般在脑海中反复游荡。

  苏常德不是个忠臣。

  第95章 熏井

  苏常德一直都认为自己不是个忠臣。

  他的出身实在是太过于低贱不堪,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打哪来的。

  知道他来处的人,都已经死了。

  苏常德想活着,他要不计任何代价的活着。

  好好活着。

  这样软弱的梦想,不足以支撑他为君万死不辞的宏伟志向。

  所以这么多年,苏常德一直都是谨小慎微,不敢妄动。

  他的地位越高、越稳,他就越怕死,越守旧。

  苏常德不是不知道陛下的意思,但是在日复一日的惊惧里。

  最初那个敢于和石头硬碰硬的‘卵蛋’,现在已经真的成为卵蛋。

  苏常德只觉得眼眶有些酸胀,似是被太阳晃得,以至于他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影影绰绰、似真似假。

  他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

  苏常德非常清楚,自己这次如果选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御书房内。

  秦燊正在看御史台正七品监察御史罗器呈报的奏折。

  奏折上面说。

  两年前,在云城的一处黑煤窑熏井,死伤了三十几人,其余被连累致死的矿工、厨子等四十余人。

  其中恰有一位从小就喜欢游历求学的富商公子名唤‘絮惜文’,死时十九岁。

  絮惜文与同窗游历江河时意外落水,被湍流的河水不知带往何处,又侥幸被人所救。

  只可惜所有银钱、路引等等都不知所踪。

  絮惜文便利用自身才学为人撰写家书换取银两,结果不成想还不到两日,絮惜文便被人以高报酬哄骗至黑煤窑。

  哄骗他的人是想利用他识字会写字来为自己从中谋利。

  絮惜文自认为读过圣贤书,十分看不惯黑煤窑草菅人命的作风,立誓要揭露黑煤窑,把其涉案人员绳之以法。

  他表面上顺从,帮着那小管事谋取私利,获取信任,暗地里将自己能收集的罪证都记录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私下帮助被诓骗来黑煤窑的矿工写家书,指望着有一日可以将这些沉甸甸的家书送出去。

  就这样,絮惜文在黑煤窑足足呆了一年。

  还不等他成功,意外突发。

  不知为何,正值换班期间,矿井下起了明火爆炸成了熏井,许多矿工当场就死了,但还有一些刚下井的矿工留着几口气拼命想跑。

  那时絮惜文正在周围,他不顾一己之身去救人。

  ‘上面’的人却下令直接封井了事。

  絮惜文与封井之人发生冲突,被杀扔进熏井。

  爆炸之声太厉,管事的接到上面的命令撤离,临走前还将幸存的矿工、厨子等悉数杀尽。

  ……

  最后絮惜文收集那些证据和存着的家书被发现,几乎都被毁了。

  唯有两封尚存,留在一个矿工身上。

  是矿工假借写家书之名,趁着絮惜文捡毛笔不注意时偷来的,他偷东西是因为思家之情深重。

  他根本不相信这些家书能出去。

  与其放在絮惜文那里烂掉,还不如放在他这里…他全当是自己也收过一回家书,聊表思念。

  矿工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直到那次熏井事件,矿内大乱,还真叫他找机会跑了。

  他狂奔一日,几乎要力竭而死,才逃离魔窟。

  事后,矿工装作乞丐东躲西藏,四处流亡。

  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德陵城。

  絮惜文的家。

  絮惜文的家在德陵城。

  满矿的人只活了他。

  他便要充作信使,为絮惜文报丧,顺便将絮惜文留下的绝笔交给絮家人。

  矿工不识字,也不敢确定自己拿的东西上面到底是何内容,又怕事关机密,若托付给小人,引致杀身之祸。

  他足足在絮家人出没的地方蹲守三个月。

  最后交给了外出敬香的絮夫人…

  絮家因此天翻地覆。

  絮夫人和絮老爷乃是中年得子,仅有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疼得如珠似宝。

  本来儿子落水后,他们就几乎承受不住,幸而四处打探,有人照着画像说见过絮惜文。

  这给了他们活下去寻找儿子的希望。

  絮老爷四处联络商队、镖队、官府等花钱打点,希望有人看到絮惜文能把他带回来。

  絮夫人则是三天两头去求神拜佛。

  苦苦坚持一年,没想到等来的是儿子的死讯。

  那两封‘家书’,确实是絮惜文的笔迹,行文也符合絮惜文一贯风格。

  絮家便走上为儿子讨公道之路,在一年里他们处处碰壁、散尽家财、走投无路、被逼上京。

  在一个月前,他们终于抵达京城,费尽周折见到了素有‘刚正不阿’之称的罗器。

  奏折写的很长,其中不仅有罗器的奏报,还有絮家夫妇的血书以及那两封‘家书’。

  秦燊越看面色越是阴沉,看完后没忍住“嘭”的一声敲在桌案上。

  这个规模的黑煤窑已经算是很大了,事发已经两年,才刚刚暴露。

  从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可见背后之人的实力和下手之果决。

  最让他恼怒的是,‘家书’里面隐约提到的‘陶’。

  若真是陶家所为…

  秦燊眸色越加晦暗难辨,攥着奏折的手不断用力、泛白。

  御书房外的宫人听见,本就瑟缩的脖子更低了。

  随即,秦燊召见几位大臣,一直议事到申时才散。

  承乾宫。

  苏芙蕖倚靠在隐囊上懒散。

  陈肃宁面色忧虑,小声将上午蘅芜之事与苏芙蕖禀告。

  总结只有一句话,陛下不像是想声张此事的态度。

  苏芙蕖满不在意:“知道了。”

  陈肃宁看娘娘这么镇定,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担忧道:

  “娘娘,陛下维护皇后之情太盛,若是就此翻篇,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第96章 慎言

  苏芙蕖唇边勾起个讽刺的笑,说道:“眼下没有实证,陛下当然会维护她。”

  “太子被禁足停了政务,前朝本就有人议论,若是这个关头再大肆查验皇后。”

  “陶家会不安,前朝会生乱。”

  “无论是与公还是与私,陛下都不愿意闹大此事。”

  陈肃宁皱眉,越听越觉得此事无望,心里不平衡酸溜溜道:“陶家还真是有福气。”

  苏芙蕖眼眸里的锐气越来越重,又被她垂眸遮掩。

  可不就是有福气么。

  靠着一个死人,保住陶家满门一世的荣华。

  不管皇后或是太子做什么事,都会被原谅。

  想要什么,不必费力争取,也会有人双手奉上。

  人和人的命运,本就在出生之时不同。

  但苏芙蕖相信,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

  天道纵然安排一切,却始终留有一线生机。

  想要什么,老天不送给自己,那便自己去争取。

  “娘娘既然知道此事办不成,又何苦让温昭仪提起此事?”

  “陛下本就认为贞妃之事是娘娘所为,现在又牵扯香消丸和春雨丸…”

  “奴婢担心陛下会怀疑此事与娘娘有关,届时娘娘的处境就会更加危险。”

  苏芙蕖听到陈肃宁的话抬眸看她,脸上的笑意更浓,笑得温柔无害。

  陈肃宁也看着苏芙蕖,静静地守在一旁,像是已经准备好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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