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还要感谢大司马提供的好茶叶呢!”
说完,司马先也端起自己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蓝穆笑了笑,“先生喜欢就好!老夫本还想着,先生在小院会不习惯,特意给先生带来了几壶我特意珍藏的陈年龙眼酒,倒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原来大司马带的是龙眼酒啊,先还以为,大司马是来给先送最后一程的呢!”司马先依旧淡淡道,淡的就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身死,只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一样。
身旁的阿隆等侍卫听到这句话,身体却忍不住微微一紧,攥着腰间刀柄的手也忍不住动了动,立时,整个房间的氛围瞬间由看似的轻松变得凝滞如水起来。
蓝穆看了一眼阿隆等人,随即又看向对面的司马先,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那抹僵硬又消失了,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彷佛若无其事般道,
“先生可真会开玩笑!”
“是吗?大司马难道没有跟那西雍的昭王合作?”司马先拿起茶壶,给自己的茶杯重新斟满,随即放下茶壶,抬眸看向对面的人,“若真如此,大司马可就亏死了,毕竟,这些日子为了那西雍的盟约,大司马几人可是殚精竭虑得很呢!”
蓝穆丝毫不意外,眼前的人能够知晓他们四氏和西雍林昭合作的消息。
从进屋,看见对面多了一盏热茶开始,他就明白,眼前的北周副使哪怕被自己拘禁了,手中的消息也依然灵通。林昭来蓝氏孔雀园参加七彩节这么大的事情,司马先哪怕事先不知道,事后也反应过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了。
生死线上走一遭,司马先没有反应才奇怪呢。
他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急着承认。只是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司马先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大司马过奖。”他饮了一口茶,“毕竟性命相系,先自然不可能不在意。若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先怕是早已经死在西雍洛京了,也活不到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和大司马共饮一壶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持着茶杯把玩,“说来,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司马。”
蓝穆:“先生请讲!”
“大司马既然已经和西雍昭王合作了,今夜又来见吾——”司马先的目光越过茶杯,落在蓝穆脸上,“是想一脚踏两船,还是想换一艘船?”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蓝穆身后的老仆都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蓝穆却没有恼。他只是看着司马先,看了片刻,而后笑问道,
“先生觉得呢?”
司马先并没有回答,只淡淡的喝完手中的茶,然后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从容的姿态,同时拿起旁边的象牙球,开始把玩起来。
“大司马让先猜,难道不应该先展示一下你的诚意?”
“先生不是已经知晓了?”蓝穆直接道。不过,他还是从袖口拿出了一个铜管,递到司马先面前。毫无疑问,里面是一封密信。
司马先随手接过,将里面的密信取出,正如他所料,里面写的东西和他昨晚收到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南越这边只有简略版本,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北周新帝已登基,二王子跑了,四王子匿了,唯有三王子还在都安。
但不管是详情版本,还是简略版本,都不妨碍一个事实——宇文御那张龙椅虽然那依然还很烫,但北周当下一时半会还真乱不起来!若宇文御厉害的话,兵不血刃得解决这场纷争都不是没可能。
当然,司马先并不觉得宇文御真能这么厉害。
毕竟,他在都安这些年也不是盖的。北周帝的这个太子到底如何,他一清二楚!
从他能任由二王子四王子跑掉就能看出,这人不够狠。
放下信,司马先抬眸看向蓝穆,“看来,大司马是觉得,西雍那条船,未必是唯一的船了?大司马倒不愧是南越大司马,深谙尔等南越传统!”
这是在讽刺自己墙头草呢,蓝穆自然听懂了司马先的暗中所言,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这一切不正如先生所料吗?若非如此,先生怎会对老夫热茶以待呢?”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能听见院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阿隆站在暗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司马先身上移到了蓝穆身上。
他听懂了蓝穆的意思,纵然先生已对眼前这位南越大司马步步紧逼,但因为身处蓝氏孔雀园,眼前这位大司马依然没有落入下风的意思,甚至反过来道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一下子将这下风的局势,拉平了。
阿隆都能明白的事情,司马先又怎会不明白呢,他直接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得看向眼前的南越大司马,脸上却依然保持着笑容,淡淡道,“大司马倒是坦率。只是——”
他转了转手中的象牙球,慢悠悠道,“大司马有没有想过,这两条船,方向是相反的?大司马想一脚踏两船,就不怕,玩脱了?”
蓝穆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司马先,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在翻涌,唯独没有任何恐惧和慌乱。哪怕司马先将话说到了这份上。
他伸出手,拿过那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方才道,“先生很是自信。只先生怕是忘记了,脚踏两条船的前提是,两条船旗鼓相当!”
潜台词就是,当下的北周,虽然暂且安稳,但在四大氏看来,只是暂时的安稳。
北周这条船,目前依然烫手。
“况且——”蓝穆放下茶杯,看向司马先,“据老夫所知,先生和当下的北周新帝,可没有什么情谊。毕竟,先生的旧主,可是已故的楚王宇文墨。”
司马先不意外他能知晓这件事,毕竟,陆虎他们被抓,想也知道肯定受刑了,会透出这些消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从嘴角不小心漏出来的,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放下手中的象牙球,双手拢在袖中,身体依然维持着那个从容的后仰姿势,彷佛刚刚蓝穆说的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大司马说得是,先的确与当下的北周新帝,毫无情谊!正因如此,那西雍的林昭,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得让大司马等人,成为她在南越的棋子,不是?”说罢,他看了蓝穆背后的两位侍从一眼,“大司马,为别人驱使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蓝穆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接话。
司马先并没有期望蓝穆的答案,重新拿起那象牙球,在掌心慢慢转动,继续道,“先虽然不知道大司马等人和那西雍昭王,达成了何等协议,却知晓一个道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有些东西,有人竞价,和无人竞价,价钱可是天差地别。大司马应该深谙这个道理,对吧!这可是你们南越一管奉行的真理啊!”
最后几句话,司马先说得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枚箭一样,笔直的射中了蓝穆的心思。
蓝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短到阿隆根本没有察觉。
但司马先看见了。
他笑了笑,将象牙球放下,端起自己的茶杯,饮了一口,“大司马今日来见先,不就是想让先也来竞一竞价?”
蓝穆笑了,脸上的儒雅气质越发明显,“先生不愧是个聪明人。”
司马先也笑了。
“今日倒是听到大司马多番夸赞某了,着实荣幸。”
蓝穆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道,“不知先生可否有意,继续参与这一场游戏?”
“自然!”司马先点了点头,丝毫没有犹豫道,“毕竟,先和那西雍昭王,可是隔着血海深仇呢。况且,先当时码头失利时,在心中发过誓,必要扳回一局。”
这样的理由骗骗那些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或许还可以,但根本说服不了眼前的蓝穆。不过,蓝穆并没有将司马先的理由放在心上,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而已。
既然司马先给出了这个态度,接下来的计划,自然就可以实施了。
随口拉扯了几句,很快,他便带着两个仆从离开了。
不仅如此,还带走了院外那精密部署的南越护卫,只留下两壶龙眼酒。
眼看着外面那些如桩子般钉在四周的南越护卫,就这么随着蓝氏家主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护卫阿隆莫名有点恍惚起来。
他忍不住带着人走出去转了一圈,果然,所有的护卫都撤走了,整个院落四周再没有一个南越人存在。也就是说,如今的他们想出去就能出去,再没有人限制,也没有监视。
就是不知道,能否出孔雀园?
“先生——”让自己人站好岗之后,阿隆回到小院之后,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司马先身上,压抑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道,“外面的人全走了,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