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看见是昭王的奏章之后,想到最近天子对昭王的关注,并没有像处理其他奏章一样,放在天子的案几上,等待着天子去完演武场之后再翻阅。而是直接揣手里,随时准备呈现给天子。想到这里,张永快速从袖中取出那封加急递上的奏章,双手呈上。
他并不知道,天子此刻想要的,只是一个离开的理由。
所以,武德帝只看了一眼奏章,却并没有立马打开,只将奏章塞入袖中,看了武铁韩晶两人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散了吧。’
随即转身,大步朝演武场外走去。步子迈得比往常时候大一些,也快了不少。
张永等人跟在后面,差点没追上。
*
乾安殿偏殿,武德帝一回到殿内,便立马挥退了里面伺候的人,独自坐在御座后面。甚至连张永,他都让其退下去了。
直到殿内再没有一个人,略带点昏暗的殿内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武德帝方才将刚刚拢进袖中的那只手,拿了出来,放在案几上。
那只手还在颤抖。
不是那种疲劳之后的发抖,是一种异常震颤性的发抖,拇指和手指仿佛在搓一个小药丸。武德帝认得这种症状,他的父亲曾经的雍国公,老了之后,便是出现了这种症状,然后这样的震颤发抖蔓延全身,最终一点点剥夺他的行动和记忆。
武德帝记得,待他离世的那天,那个曾经英明神武的父亲,后来的太上皇,早已经瘫在了床上,流着口水,认不出任何人。那样的活着与死去,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曾经一手将林家从屠户抬进权贵之列的男人,最后变成了一摊会呼吸的肉。
武德帝从未想过,自己也会遇到这样的状况。他忍不住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在不断震颤的手,这只手握过刀,拉过弓,批过无数奏折,也杀过不少人。他以为它还会继续握下去,拉下去,批下去,杀下去。
可现在,它却在不受他控制的发抖。
武德帝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指节粗大,骨节分明——这是一双武人的手,也是一双帝王的手。
曾经,他以此为豪,因为那代表着力量。可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却只觉得陌生。
武德帝忍不住再次将手缩了回去,靠坐在御座上,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老了。但很快,武德帝就否认了这件事,他不想承认自己老了。
他怎么就突然之间老了呢。明明他才刚刚四十五岁,寿诞都还没有过呢,怎么可能就突然之间老了呢。明明,他正当盛年,还能骑马,也能射箭,怎么就突然老了呢。
而且,即便是老,武德帝设想中的老,也不是这样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天幕预言自己只有六年寿命了。但当时听到这个预言时,武德帝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人都是会死的,他又不是真的天子,会死很正常。而且,六年后他也五十一岁,算是活够本了。
毕竟,在他的设想中,自己生命虽然只有六年了,那也是照样英姿勃发,精神抖索的六年;是能够将整个朝廷把控在手中,所有人都不敢违逆自己的六年;是终于找出符合自己心意的继承人,能够放心将西雍交给她的六年。
韩晶比他大那么多,头发都全白了,不也照样每天精神抖擞。还要宋毅、王鲁、谢元那几个老头,个个都比他大,比他老,怎么没见他们这样?就连李元,跟他年龄差不多,不也同样野心勃勃,暗藏各种小心思。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还要感谢天幕,预言了他的寿命,让他能够有所准备,能够给西雍选出最适合的继承人。
北周帝死的时候,他曾经嘲笑过。一个帝王,死在自己儿子手里,死得那么不体面,连身后事都没来得及安排好。
他以为自己和宇文焘不一样。他身体硬朗,能骑马,能射箭,能一箭射穿百步外的靶心。他还有时间,还有六年,还可以慢慢看着那些逆子逆女们露出尾巴,慢慢把江山交到他想交的人手里。
武德帝从未想过,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会是如父亲那般的。他是天子,是帝王啊,怎么能那般狼狈得死去。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成为第二个父亲。
他不要变成那样。他宁可死,也不要变成那样。
武德帝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手还在抖,但握紧之后,那颤抖被肌肉的张力压下去了一些,不那么明显了。他盯着那只拳头,目光发沉。
随即,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做真的有效的原因,还是恰好症状有所缓解,武德帝感觉自己那不断震颤的手又慢慢得恢复到了正常。他握了握手指,刚刚还不受控制的手,再次变得灵活起来,彷佛刚刚那场震颤,只是幻觉。
但武德帝很清楚,这并不是幻觉。
“张永。”
殿门被推开,张永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陛下。”
“掌灯。”
张永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候在殿外的内侍鱼贯而入,将殿内的烛火一一点亮。光线从昏暗变得明亮,照在武德帝脸上,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展开手中那份的奏章。
直到此时,武德帝才发现,张永给他递上的竟然是林昭那逆女的奏章。他看了一眼身旁站立的张永,“张永,昭王的奏章什么时候送进宫的?”
张永诧异天子竟突然问询这样一个问题,天子不是应该比他更清楚这件事吗?不过,很快他就以为,天子可能是故意这么问的,母的就是考验他。也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又做了什么,引起了天子的怀疑。
张永内心忐忑,却丝毫不敢耽搁,小心翼翼道,“陛下,申时末便被送入宫中。老奴知晓之后,便立马赶到演武场,准备呈给陛下。”
“嗯!”
武德帝点了点头,并未再说什么,打开奏章,直接看了起来。
前面的不过是建州祈雨成功一事的汇报,林昭的用词很谨慎,丝毫没有提什么天意,只说仰赖上天的恩德,以及他这个父亲的英明决策,建州祈雨一事很成功。如果不是武德帝早已从黑冰台的暗子口中得知,祈雨当天发生的事情,怕是真的会以为,那逆女不过是误打误撞祈雨成功的呢。
说实在话,当时得到黑冰台关于祈雨异像的汇报,武德帝是难以置信的,甚至只觉得荒谬。光柱从鼎中冲天而起,无云的天空大雨应声而落,这种神仙一样的手段,明明白白写在密信里,一度让武德帝几乎以为自己看的不是密信,而是一本志怪小说。
这比天幕出现,还让人难以置信。
天幕是“天说了什么”,祈雨是“她让天做了什么”。前者是被动,后者是主动。自古以来,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帝王,真的能够让天听到自己得诉求。
除了传说中得三皇五帝。
可黑冰台的人不会骗他,也没有胆子骗他。
所以,那逆女是真的祈下了雨。不是误打误撞,不是巧合,是众目睽睽之下。她跪在祈雨台上,以血祭天,然后天就下雨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求过雨,祭过天,祝文念了一篇又一篇,老天爷从来没搭理过他。那逆女一去,跪了跪,滴了几滴血,雨就下来了。
哪怕武德帝将密信看了近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荒谬,也无法更改这个事实。后续传到洛京的流言,虽然荒诞,却更进一步验证了这件事。
这样的事实比天兆,更让武德帝难以接受。
如果那逆女是真的天兆之子,甚至能够引发天地异象,那他这个天子算什么?他之前的这么多皇帝,又算什么?算笑话?
武德帝只觉得好笑。如果那逆女真有这般神通,为何不干脆直接在朝堂上展示出来,把他拉下去,自己来当这个皇帝?何苦费心费力跑去北疆,又绕去南越,最后才辗转到建州?
这说不通。
除非——她没那么大的本事。或者,她有那么大的本事,却不敢用。
武德帝没有继续想下去。第二个可能让他不舒服。
他选择相信第一个。
读完那封密信之后,他还特意去了太庙,询问太祝,世间是否真有人能够拥有不可说的伟力。结果,自然是没什么结果。
老太祝支支吾吾,不过是说了一堆武德帝早就厌烦的废话而已。
但这也间接证明,那逆女怕是没那么大本事。
否则,天象怎么不继续显示?
若再来几回如天幕那般的异兆,哪怕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再不肯接受一个女子即将坐上帝位,主宰他们的命运,恐怕也不得不低下头。
毕竟,在不可抗拒的天意面前,渺小的人力又如何违抗?
所以,那所谓的异像和祈雨成功,不过是一次巧合罢了。搞不好,那逆女就是那般好运,祈雨祭祀的时候恰好天空中降下一道光,然后就降下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