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白绸遮住了那人的面容,但陶思是谁,他可是跟着皇后快二十年的人,几乎看着太子长大的。他一眼就认出了灵床上那身形偏胖人的身份,太子林瑚。
他直接被这一幕镇住了,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
“陶中令已经猜到了。”林昭的语气很平,“又何必再问?”
陶思再也忍不住了,跌跌跄跄几步急促地走上前,直到走到灵床前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方才停了下来。他并没有立马揭开那个覆面的白绸,而是先看白绸下那人的左手。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白而胖,反常地扭曲着,左手食指处却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疤痕。
他认得那疤痕,正是天子被逆王的人行刺时,太子被牵连误伤留下的伤痕。小的时候,太子还将其作为自己保护过自己父亲的证明。只是后来,随着太子越来越大了,与天子的关系也越发僵硬,便再也没有提起过了。
可现在,这竟然成为了他辨认太子的标记。
陶思站在灵床前,看着那熟悉的疤痕许久,目光随即转向脸部的白绸上。
按道理,作为一个奴才,他是没有资格去掀开那张白绸了。可太子薨逝这件事实在太大了,为了确认眼前人的真假,他也顾不得了。他还是希望,眼前人不是真的太子。
陶思缓缓伸出手,拈起白绸的一角,缓缓掀了开来。
一张脸映入了他的眼帘,陶思久久地凝视着那张脸。他试图寻找出一丝眼前人不是太子的痕迹,却只发现他每一处,都跟他记忆中的太子对上了,只眼皮耷拉着,面色青灰,嘴唇乌紫,嘴角带着一股奇怪的弧度。
毫无疑问,灵床上躺着的人,就是太子。
太子真的薨了!
他们未央宫的太子殿下真的薨了!
虽然一切让人不可置信,却已经成为了一件事实。
皇后殿下可知道此事?
他忍不住想起,今日一早宋皇后召见他时的场景。当时,皇后的神情很奇怪,很平静,太平静了,整个人就像脱了水的草木一样,带着一股死气沉沉。就连说话,似乎都显得气力不足。手里更是突然攥了一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像是已经捻了很久。
要知道,皇后以前是不信佛的。
他当时只以为皇后是因为废贤王薨逝一事焦心,再加上马康又没有回来,心绪烦乱这才向佛求助。如今看来,殿下怕是早就获知了太子薨逝的消息。皇后殿下先派马康,再派他前来,就是为了寻找一个进入广成苑的借口。
而昭王殿下带他来这里,怕也是猜到了这件事。
所以,昭王殿下带他来了这里。
莫非,她想借此说服他背叛皇后?抑或,像扣留马康一样继续扣留他?昭王应该很清楚,不管她扣留与否,皇后殿下明日必然来广成苑。甚至,今日下午,皇后都可能来广成苑。扣留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般想着,却并不耽搁陶思想脱身的办法,他直接转头,看向面前的昭王,脸上也没有了恭敬的神情,高声质问道,“昭王殿下,太子殿下为何会骤然薨逝?”潜意识很明显,他怀疑这一切都是昭王的阴谋。
他的目的很简单,通过质问将昭王置于嫌疑地位,以此让林昭不敢扣留他,让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毕竟,昭王身上如果有谋害太子的嫌疑,如果她再扣留他,反而坐实了这件事。如此情况之下,哪怕为了洗清嫌疑,昭王也必须放他回去向皇后解释。
对于这样一个指控,林昭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直接看向门口:
“王直,把绿眉叫来。”
很快,一个身穿宫女服饰的女子,便被带了上来。正是当初带着众宫人最先发现太子之死的绿眉。
林昭直接吩咐道,“把你知道的,关于桑林和太子的事,告诉陶中令。”
自从太子死后,绿眉早已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当时的场景了。听到这个吩咐,压根就不需要再组织词汇,直接将当时她看到的场景脱口而出,从太子涉嫌谋杀昭王被圈禁的愤怒,将他们赶出来不让他们伺候,到桑林提膳进去看太子,再到他们一觉醒来之后,先看到死去的桑林,再看见太子中毒而死,没有任何隐瞒,就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口供。
她说完了,林昭看了她一眼,绿眉便安静地退下了。
随后,林昭便对陶思道,“陶中令,太子之死的场景便是如此,你若不信,我可以送你去见尚书令大人。至于幕后真相,孤已让李仆射会同刑部、大理寺彻查。当然,如果陶中令还有什么疑惑,孤也可以派人解答。”
陶思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体扛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方才道,“殿下,老奴要立马回去,将此事禀报给皇后殿下!”
林昭摇头,“陶中令,孤知道你对皇后殿下一片忠心,只是此事牵扯到陛下。当时太子突然薨逝,没多久又传来贤王薨逝的消息,陛下直接吐了一口血,便昏迷了,至今未醒。这也是为何,孤扣留马谒者的原因。涉及陛下安危,孤不敢有一丝疏忽。”
“殿下打算继续扣留奴?”哪怕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陶思已经觉得不可思议,“陛下应该很清楚,皇后殿下两次派人未归,必会有所行动。殿下能扣留一个谒者,一个宫令,莫非还能扣留皇后不成?”
林昭当然知道这件事,可现在她别无选择。武德帝没醒,她绝不能让宋皇后知晓这件事,扣留陶思虽然风险极大,但她还可以想其他办法,敷衍一下宋皇后,阻拦她来广成苑,但太子的消息一漏出去,她就真的毫无办法了。
她看了不远处的王直一眼,王直会意,拍了拍掌打算让安排好的虎贲卫进来,将人带下去。谁料,他这边才做出示意,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王直安排好的人,而是张永。
随即,一张所有人熟悉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天子。
王直立马跪了下去!
林昭见状,也僵了一瞬。毕竟,前一刻王直还跟她说,武德帝依然昏迷呢,结果这没过多久,就猛然看到人突然出现自己眼前,是个人都会有一瞬间的反应不过来。
不过,惊愕过后,她立马就猜到,武德帝怕是醒了有一会儿了,张永显然没有对王直说真话。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来承华殿的?刚刚还是早就来了?他知晓她扣留了宋皇后中宫谒者一事了吗?是否看穿了这里面她的私心?
不过,林昭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纵然这其中她有自己的私心,但也的确是为了武德帝安危着想。既如此,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上前一步,面带激动道,“父亲,你醒了!”
武德帝点了点头,一步步走入正殿,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林昭,而是径自走到殿中间的灵床旁。随即,在灵床前站定。
谁也不知道,此刻武德帝在想什么。
众人只能看见帝王沉默的黑色身影,像一个石雕一般立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长子。偶尔,能听到冰融化的水声,一滴一滴,像是在为这场默哀伴奏。
就在林昭以为,武德帝怕是要钉在那里时,他转过了头。
“陶思!”
中宫令陶思此刻早已跪在了地上,听见声音立马应道,“陛下。”
“回去吧!告诉皇后,朕明日便会带着太子回宫!”
面对天子,他丝毫不敢有任何意见。况且,从陛下出现那一刻,陶思便知道,皇后殿下的谋算已经失败了。所以,他直接应道,“是。”
“至于废贤王的丧仪,贤王虽被废,但到底是朕的儿子,便以亲王礼减一等治丧吧!朕等下会写一封旨意,派人送往少府,让皇后不必忧虑。”
“是!”陶思再次应道。
武德帝没有再看他,只对张永道:“送陶中令出去。”
张永上前一步,对着陶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陶思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张永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灵床上的太子,又看了一眼站在灵床旁的武德帝,最后目光落在昭王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承华殿。
随即,张永也把王直带了下去。
殿门立时关闭,瞬间只剩下武德帝和林昭两人。武德帝扭头细细打量眼前的逆女林昭,韩晶说,这逆女受伤了,回来后整个人一股药油味,身上的挫伤淤青之类怕是不少,连手都折了。不过,大概是已经修养了两天了,武德帝虽然闻到了一股药油味,却很淡,反倒是她脸上那块青紫,依然格外明显。至于折了的左手,藏在衣服里呢。
可即便如此,作为一个跳下了绝命崖的人,能够受这么点伤却安然无恙的回来,依然足以让人觉得惊奇,哪怕武德帝知晓眼前的逆女在绝命崖下做了一些小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武德帝忍不住又想起那天正阳先生重复了几遍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