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午时,扶光小院的房间才堪堪打开。
院子里,男人独坐已久。
见到元赵月慵懒地伸着腰身,从里面走出,陈珖年睨了她一眼,质问道:
“昨日你带着阿遥几时睡的?”
“ 不到丑时。”元赵月淡淡道,瞥见男人起身,她又退回到房间,将护身符请了出来。
郦遥出来时,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她确是从未这么晚起来过,“夫君久等了。”
男人的态度瞬间转笑,上前接过郦遥,无声将元赵月隔开。
“阿遥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昨晚睡的可好?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睡的还行。”郦遥点点头,却支支吾吾地没说元赵月和她的聊天内容。
元赵月得意在另一侧挽住郦遥,朝男人撇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都是女孩子之间的私密话。”
郦遥想起昨夜,嘴角浅勾,侧在元赵月身上,将男人的手放开,跟元赵月走了。
陈珖年一愣,看向空荡荡的手心,这是阿遥第一次放开他的手。
一定是元赵月与阿遥说了什么?
他脸色一阴,快步上前,眼神询问元赵月。
元赵月头一偏,视若无睹,带着郦遥往厅堂走去,悠闲自得地坐下吃早饭。
陈珖年定在门口,胸膛起伏几息才踏入厅堂,坐在郦遥另一侧,声音哀转:
“阿遥。”
语气多少透着些委屈。
郦遥低头扒拉着饭,迟迟没抬头。
陈珖年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看向元赵月,眼神冷得要杀人。
忽然,“噗嗤”一声笑,郦遥从饭碗里抬起那张笑眯眯的脸,憋不住道:“夫君,阿月说你之前是孩子王,是大魔头。”
头微微一歪,少女打趣道:“竟是没看不出来,夫君这般文雅的性子,居然还会打架救人?”
陈珖年眼珠微转,视线在郦遥和元赵月之间来回试探,不敢贸然接话。
“阿月就是你救的,夫君,你可太厉害了!”郦遥两眼亮晶晶地搂住男人脖子,脸上都是仰慕。
听到这,男人脸上才裂开一丝笑容,搂着怀中少女,声音几分轻快:“小时候比较调皮罢了。”
他看向元赵月,神色微沉,显然是松了口气。
元赵月双手抱胸,柳眉一挑,嘴中无声道:“你答应我的,赶紧。”
陈珖年不理会,不紧不慢为郦遥夹菜,“阿遥应该饿了吧,吃饭吧。”
……
饭后,元赵月的声音从书房传出,“陈珖年,这信你到底写不写!亏我在郦遥面前编得那么辛苦那么动听,为你树立英勇神武的形象!”
陈珖年好整以暇地坐在太师椅上,理理衣袖,轻描淡写道:“见了他也不会跟你走的。”
元赵月眉头一蹙,双手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那是我该操心的事,你只负责写信便好。”
见她表情十分严肃,陈珖年也收起笑容,叹了口气,似有无奈:“元大小姐,都十年了,还这么执着?”
元赵月扭头不说话。
是啊,与陈珖年认识十年,也与那人认识了十年。
这么久了,那人就一点不想她吗?
“都怪你,要不是你,他不会离开京城的。”
元赵月回头瞪了陈珖年一眼。
陈珖年默了一息,随后语气佻笑,“他现在可比在京城时快活多了,说不定这几年,压寨夫人都换了几波呢。”
“陈珖年!”
元赵月拳头捏得咔咔响,此刻很想打这个男人一顿。
陈珖年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直呼他大名。
“就算在京城,你也没法和他在一起。从前你家那老顽固就不同意,如今人做了匪,老东西就更不可能松口了,你比谁都清楚的,元小姐。”
元赵月气急败坏:“他做匪,不是你的意思吗!”
陈珖年努努嘴,顿了顿,“谁说的。好吧,我写。”
他缓缓拿起纸笔,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行,折上,吹了声哨。
邱七出现。
陈珖年两指而并,递去,“送到长风寨。”
元赵月愤愤盯着太师椅上的男人,不解道:“他那么好,怎么就结识了你这种人。”
陈珖年闻及一笑,打发她:“好了元大小姐,信也送了,别生气了,快回家吧。”
他挥挥手,宛如兄长般,催促她回元家去。
元赵月走之前还与郦遥约好,要是想出去玩就去元府找她。
·
邱八端茶进书房,小心翼翼地提醒:
“大人,今日已是初五,您有两个月没有去秋水寺了。”
陈珖年仰靠在椅上,喉咙轻“嗯”了一声,神色不显。
邱八猜不出大人意思,没敢再问。
每月初一至初三,大人都会去京外山上的秋水寺一趟,十年里雷打不动。
可是,上上个月大人要结婚,没去。
上个月陪夫人回周府演戏,也没去。
这个月……已过初五,依旧未见大人安排此事,邱八才想着提一嘴。
陈珖年睁眼,阴郁情绪随之漾开,“明日去,让老七准备,你看家。”
“是。”邱八欲言又止。
每次大人回来都是一身伤,也知若大人不愿,无人能伤他,可老七那个木头也不知道替大人挡一挡。
若是他去,他愿意替大人受过,无论是什么。
“夫人那边我会解释,这几日她若想出去走走,你务必带人跟着,别让她走丢了。”
“若她无聊了,可以带她去元府找元赵月玩,但不许元赵月带她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你最好也跟着。”
陈珖年揉揉额,将能想到的都一一叮嘱着。
安静的书房时不时想起男人几句叮嘱,约莫半个时辰,陈珖年才挥手让邱八下去,自己也起身去了扶光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是夜-
陈珖年搂着怀中小人睡觉,安安静静。
郦遥忍不住睁眼,偷偷摸了摸身边男人,夫君这是怎么了,昨日见他生气,以为今夜会……惩罚她。
陈珖年勾笑,拍着她背,哄道:“今夜就想这样安静地抱着你。”
郦遥羞红了脸,又觉得夫君有心事,却没有主动与她说。
她心情有些低落地抱着夫君,胡思乱想。
男人酝酿开口,声线有些沉:
“接下来几日......司中给我分派了差事,会比较忙,可能会宿在司中。”
郦遥从他怀中钻出,仰头:“这么忙?”
“嗯。”陈珖年墨亮的眸子盯着头顶幔帐,嗓音轻应。
很快,郦遥摸着男人的脸庞,“夫君放心吧,我在府上能照顾好自己的。”
闻及此话,陈珖年低头,吻了吻少女的额头,“我争取早点回来,最多三日。”
郦遥蹭蹭他的脖颈,“夫君不用担心我,好好办差,别受伤。”
陈珖年将人抱得很紧,嗅着她的发香,抚摸着瀑布般的青丝,心里的焦躁和恐惧竟一点点消散。
*
秋水寺。
天未亮,下着濛濛细雨。
蜿蜒而上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很亮,两侧草丛一尘不染。男人撑伞,层层石阶,缓缓而上。
雨滴顺着伞沿滴落,宛在洗涤每一位虔诚至来的香客。
陈珖年一身素锦长袍,他沉默地将寺中每尊佛像都敬了香,最后站到一座紧闭寂静的客堂。
沉默很久,他道:“我来了。”
半响,里面传出一女子声音,细尖绵长:“你怎么才来?还不去快去给你母亲赔罪。”
陈珖年应是,往一处殿堂走去,推开门,香火缭绕的佛台侧边,供着一女子牌位,桌前点着长明灯。
男人先是净手褪衣,换上寺中素袍,点了支香,叩拜后,插入香炉中,行云流水地跪在地上。
“无知谤正法,不孝于父母,作如是众罪,我今悉忏悔......”
男人的声音又缓又钝,手中的那本《大清净至诚忏悔文》已经被翻阅到泛黄。
上面每一个经文都如刻在他骨血中,十年如一日。
佛前供台,男人跪在案前,低头抄写经文。
烛火跳跃在他一侧脸上,此刻那些躁戾情绪都消失不见,唯剩认真。
直到酉时鼓钟敲响,声声缓慢幽长,引人心神入定。
夜将过半,男人誊抄完经文,神色微倦,将一章章密麻经文焚烧进炉。
男人身姿端庄地跪在炉前,炉中细微冒出的火星子,些许落在他衣袍上。
他低低地看着,眼神空洞。
就在他焚完最后一卷时,窗外响起诡异细长的歌声——
第一报,亲缘浅薄,财散一空
第二报,疾病缠身,求医无效
第三报,面目可憎,人见人厌
第四报,愚痴暗钝,难有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