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侧边廊栏走出,望向她:“阿遥在担心我么?”
郦遥捏着伞柄,退回屋檐,默了会,“没有。”
昏暗夜色下,少女那双心虚又慌乱的眸子落在男人眼里,暴露无余。
“好吧。”男人佯装失落,重新缩回庭栏边,“那阿遥要去哪里?”
郦遥答不上来,便将伞靠在门边,回房。
陈珖年看着门边的伞,无声勾了勾唇,语气几分可怜:
“狂风暴雨,伞撑不住,我在这等雨停再回……”
郦遥耳根一红,憋出一句“随便你”转回房间,将门关上。
外面雨越下越大,偶时伴着惊雷,乍亮一瞬。
床上的人咬唇,外面的雨估计要下一夜,就算半夜雨停了,路上的积水也让人无法踏行。
虽然他是骗了她,可她也打了他一巴掌。
“你进来吧。”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推开,男人似乎在等着这一刻,声音都亮了许多:
“听阿遥的。”
“......”
郦遥忽然觉得一个巴掌貌似不够相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雨依旧在下, 屋里气氛有些尴尬。
郦遥一人睡在床中央,将被褥包裹严实。她听见男人的脚步停在了不远处, 微微顿了几秒,往窗下小榻走去。
她听着屋里的一举一动,微微松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陈珖年。
以往纵使她有疑,终是没有捅破这层窗纸,两人相处起来不是你迁就一二便是他伪装几分,假戏真做里, 不叫人为难。
可如今,帮着别人一同吐糟诋毁的闲话里的人就这般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卸下伪装的陈珖年,是那个人人口中的魔头疯子,还是她日夜相伴熟悉的温柔夫君?
她想起曾经也当着他面骂过他, 心里便没底。
男人坐在小榻并未睡觉, 反是望着床上少女背影,拧眉。
他知道阿遥不愿意他睡在床上,便自觉来到小榻守着。
从进屋后, 他没听见阿遥熟睡的呼吸声,也不曾听阿遥与他说一句话,黑夜无尽, 几乎要将他吞噬。
鸦青睫毛静静垂落,双手交拢, 一有细微动静他都会抬头朝少女看去,想找到一点打破气氛的机会。
许是气氛压抑得男人难受, 他无声地搓揉着逐渐发麻发抖的手, 忍不住开口:
“阿遥......”
少女不应他。
他抿着唇,吞咽着口水来缓解闷抑空间带给他的不适,缓缓起身, 连脚步都变得重了些。
来到少女床边,柜前那抹微暗跳跃的烛灯像一抹暖阳照热他身上。
泛白的面色也逐渐恢复,他小心翼翼地想找处离少女近一点的地方缩着。
正当他觉得靠在床头柜角处,只要微微抬头,就能一眼看见他想要看见的那张脸,蜷缩起来又不碍路时,一直背对着他睡的人翻了面,对上他弯腰而下的眸子。
他一怔,下意识竟心虚错开,后知后觉,才敢大胆地盯着人看。
郦遥视线落在与她平齐的糊影上,重重叠叠,竟让她勾勒出男人的几分无措感。
她覆眸,睡平,看向别处。
男人似乎很不擅长在静密空间沉默下去,他的身子沉下去,坐在柜角处,看着地上晃动的烛光:
“我不是故意欺骗你的......”
男人缓缓开口,将与周家的事情一一同她说。
听到他说起周家出事那日,郦遥才想起几前日在戏舍的周伯伯为何要给她鞠躬。
当时她还在想,此事因她而起,若不是她,周明绪不会卷入这场危险中,要道歉应该是她才对。
现下听完她婚约一事的经过,她的心微微一凉。
“所以你就用周家私自贩盐一事,来要挟周伯伯改了婚约?”
陈珖年双臂环抱,靠在地上,艰难开口:
“他想要我手里的权来保全周家富贵,而我想要的,只有他能给。各取所需......不能算是要挟。”
男人的声音在黑夜里停顿,磕绊。
她瞳孔微转,望去他,不达眼底的笑:
“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吗?”
陈珖年将头埋在臂弯,轻轻点头。
郦遥明明看不见他反应,可在他没有开口的沉默中读懂了意思,“我?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认识的。
陈珖年张了张口,无声道。
“我们之前,见过吗?”
男人薄唇翕动,蜷缩着如犯错的孩童,闷着声音,只敢点头。
尽管他知道,少女看不见。
这场无声哑剧中,他们对答如流。
思绪回溯,无果,郦遥也沉默起来。
“你娶我之前,喜欢我吗?说话。”
少女声音带着命令,和生气。
陈珖年眼眸微抬,小心翼翼地看去少女神色,“喜欢。”
这让郦遥更迷茫了,她一直待在长陵从未出去过,这是她第一次来京城,他为何说喜欢她?
她不信是周家那场酒宴上他对她一见钟情。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她不知道陈珖年的话是什么意思,有几分真假,思绪混乱地让她有些烦躁了。
偏偏这个问题如石沉大海,没得到男人一句解释。
她爬起来,想问个清楚,喉咙一痒,低咳不止。
男人一慌,从地上起来坐在她床边,伸手去拍她的背。
少女在气头上,一边咳得脸通红,一边推开他:
“你既不说,就走开!”
陈珖年没肯动身,反是将她搂在怀里,大手轻轻抚拍在她单薄的背上,满是担心。
他并非是不想说,只是他那样的身世如何能拿到面上说......
就算听者无意,述者却难以启齿。
他已经将与周家各取所需的不堪告诉了阿遥,眼下,实在没有勇气再将那些连他自己嫌恶心的经历告诉她。
他扶着少女的手微微颤抖,他肮脏的躯壳里,除去对阿遥的爱,便只剩晦涩难懂的自卑。
郦遥红了眼,头昏作痛,伸腿踢开他,“雨停了,你出去。”
男人搂着少女的身子被踹开,他微微一愣,滞了半响。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听着少女嘶哑的声音,他想,或许他出去,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慰......
床边被褥一轻,门吱呀打开,又轻轻合上。
郦遥低低抹泪,哭得喉咙哽咽,许久许久,哭声与雨声彻底静了下来。
未过两个时辰,床上少女好似梦魇了,一直在低低哭泣。
直到一双大手轻轻隔着被褥拍抚她,无意识的哭泣才逐渐停止。药效发挥,少女额间不热了,出了一身汗。
黑夜里,一方湿帕始终为她擦拭着汗。
直到床上少女皱了皱眉,隐有醒来的痕迹。男人慌忙起身,离开。
手腕被温烫的小手抓住,“别走。”
陈珖年身形一顿,诧然回头,发现少女只是作了噩梦,迷糊不清。
他眼神微黯,握着她手,悄留下来。
少女紧颤着湿润的睫毛,小手攥着男人紧紧的,说着梦话:
“我不......不要赶我走......不要......”
陈珖年心里揪疼,俯身,抚着少女脸庞,轻轻吻去那些泪水,柔声道:
“阿遥不怕,我在这里,不怕,好不好?”
床上少女好似感应到了,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只是鼻尖依旧红红的。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头偏在被褥上,盯着安稳睡去的容颜,满眼温柔。
再次醒来时,床上的少女已经睁开了眼睛,陈珖年慌张放开她手,无措起身。
“我、我出去......”
“陈珖年。”
男人离开的身形一顿,回到床边。
少女转向他。
他俯身,用手摸了摸她退热的额头,低声询问: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郦遥听着男人嘶哑的声音,她知道他昨夜陪了她一夜。
昨夜,她也梦见了以前在长陵的事。
“阿遥?”陈珖年有些慌,想去喊大夫。
郦遥拉住他,轻轻一扯,男人的身子就顺着她,俯在她面前。
她抬手,轻轻覆在有些胡渣的脸庞,良久道:
“陈珖年,我想治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陈珖年, 我想治眼睛,你帮我,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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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陈珖年急急给严撤去了信,将人召回。
她与陈珖年的关系也恢复如常,生病那夜他默默照顾她,确是让她原谅了他。
回想往日对她种种,此人不坏。
只是她至今仍未弄明白, 他究是何时喜欢她的。
每当她问起,他总是支吾着不肯回答。
毛绒的脑袋朝着她怀里拱,她颇有无奈道:“陈珖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