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着这么多年过去,郦兄没有主动提起是已忘记,亦或是郦兄自来便瞧不上他这些年的做派,已然作罢。
没想到,今日郦遥这丫头拿着他昔日承诺的一纸婚约,找上门来了。
无论是当年醉酒后的胡话还是对于好友长逝仅剩的一点情谊,周正德都必须应下这门婚事。
“遥遥啊,你一路从长陵至京城,想必也累了吧,先安排你歇息,可好?”
郦遥点点头,此事是她冒失上门,未经媒人长辈之名,于礼数确有不合。
若是周伯伯和伯母不喜欢她,或是那位周小公子已有心上之人,此桩婚事她便不强求。
周正德派了两个丫鬟将郦遥带去西厢房歇息。
见人走后,杨氏忍不住冷哼起来:
“自古婚事都是长辈先派媒人上门商谈,何曾有过自己拿着婚约上门讨的,真是笑话至极。”
周正德愁难:“她双亲皆亡,一时何来的长辈。”
杨氏哑言,不悦道:“不知礼数便是不知礼数,老爷您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将绪儿的婚事许出去了,可问过我同不同意,绪儿同不同意?现在倒好,放着国公府的千金不要,要那不知从哪个山窝里冒出来的穷瞎丫头给你当儿媳?!”
周正德脸色一僵,“你也算高门大户出身,说话怎这么难听?什么山窝里,长陵虽比不得京城,但也算不上穷乡僻壤好不好?”
杨氏睨了他一眼,应道:“是是是,长陵山清水秀,风景迤逦,这么好,老爷怎没在自己家乡娶个长陵女子为家,还要跑到京城来寻了我这么个恶毒长嘴的妇人?”
“你......我可没这样说。”周正德也是出身长陵,听到杨氏这样说,心里难免不舒服,可又知此事当时确欠考虑,一时也没别的话反驳,甩甩衣袖,离开了。
......
周伯伯从五城司出来的第三日,周夫人为他摆了一场家宴。郦遥待在自己的房间,因为眼疾的事情,不愿出去给人添麻烦。
外面通往各院的小路上格外热闹,身旁的下人跟她说,“是府中几位小姐和表小姐回来了。”
郦遥点点头,眼里有过一丝羡慕。
“今日老爷设宴请了几位关系较好的大人一起吃顿便饭,把膝下的小姐公子都一并召了回来。”
小丫鬟在她耳边道:“今日...小公子也会回来。”
府中人人皆知这个远道而来的女子与他们的小公子有婚约,自打她来府上后,小公子都不爱回府,不是歇在好友家就是宿在琉璃楼,鲜少回府。
两人更是一次面都没有碰过。
这门亲事如何议,她们都很好奇。
又闻今日小公子被老爷召回府,一时人人都想看看热闹。
郦遥放下手中的东西,缓缓起身,去摸身边那根木杖。
其实郦遥知道周明绪为何整日不回府,尽管周伯伯一直安慰她,说此事不急,先安心住下。
可她哪里能住得安心。
她在府上听到了很多传言,有人说周公子不回家是因为不愿与她结亲,也有说因为他心悦国公府的千金,两人两情相悦。碍于此桩婚事是周伯伯亲口许下,故而不敢违背,只能眼不见为净,暂时避之。
如若周明绪不喜这门亲事,心里已经有了心上人,她是万不会挟亲相报,拆了一段姻缘。
“你能带我去前院么?”郦遥抬起水灵的眸子,眼中隐有哀求。
丫鬟摇摇头,“郦小姐,不是奴婢不想带你去,是今日老爷请的都是贵客,若是冲撞了哪位大人,恐担待不起......”
何止担待不起,那是要命的事。
郦遥垂头,没再说话。
“郦妹妹想去前院?当然可以,我带你去。”门口,一抹艳丽霓裳的少女进了门。
见丫鬟唤她二小姐,才知来人是周府二小姐,袁家瓷行的少夫人。
“二姐姐愿意带我去?”
郦遥抬头,只在府中下人嘴里听到过,说二小姐生得十分好看,喜欢艳丽衣裳,性格明媚又张扬。
周吉玉刚回府就听说了自己弟弟与此女的婚事,今儿特意来瞧瞧是何等模样,竟令父亲不介怀她是个瞎子,也要让人进门。
她踱步在郦遥周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最后定在那双水盈的杏眸上,疑惑道:
“相貌倒还过得去,可你是个瞎子,我就是带你去了,你也看不见我弟弟啊?”
郦遥没听出她话中嘲讽,与她认真解释着:
“二姐姐,我虽然看不见,但你告诉我方位,我可以寻到他的......”
“噗嗤。哦,抱歉啊。”周吉玉的笑声打断了郦遥。
郦遥抿嘴,微微垂头,没有说话了。
见她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周吉玉细眉一扬,眸间透出一丝高傲:
“家宴要开始了,你随不随我去?”
郦遥紧了紧手中拐杖,点点头。
身旁的小丫鬟想扶郦遥出门,周吉玉瞥了人一眼,小丫鬟便缩回手,不敢动了。
周吉玉扯着郦遥手中的拐杖,往门口走去。
郦遥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抓紧拐杖,几番想开口,都被前面那快速的步伐给打断,她只得努力又踉跄地跟上周吉玉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女宝可怜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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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周家正厅。
周正德与几位贵客落座,看似随意的座位,实则都是围绕一位年轻的男子而坐,言语间尽显恭敬。
女眷们的宴席则是在斜对面的水榭中,与正厅相隔一个水桥花园。
女眷们坐在亭中,亦或站于水桥上可看到正厅那些吃酒的男儿,而水榭四面皆薄纱相遮,观女眷真容却不易。
一片融洽谈笑,在郦遥来了后戛然而止。
还未将人牵到水榭亭中,周吉玉就已经松开郦遥,上了台阶,坐在大伙间。
左侧的女子见她才来,低声问:“你干什么去了?”
周吉玉挑眉,示意周云意往台阶下看去。
“她是谁?”周云意问。
几位小姐夫人纷纷将视线定在郦遥身上,“她穿的是什么,不冷么?”
闻及,郦遥扯了扯自己刚换上的裙裳,抬起眼眸,想从一团模糊视线中找寻周吉玉的身影。
见她窘迫样,人群中的周吉玉低低一笑,回想起郦遥对她深信不疑的蠢样就十分好笑。
她告诉郦遥,若是想要给她弟弟一个好印象,就要投其所好,换上他喜欢的裙子。
春寒未过,郦遥竟真的换上了夏日的纱裙。
她这个弟弟,天之骄子般的性格,平日最讨厌有女子主动凑到跟前去谄媚他,更别说穿得这样花枝招展。
“嘻嘻,今天真是能看出好戏了。”周吉玉摘了颗葡萄,放在嘴里,甜得直笑。
女眷宴席上都是一众年轻的夫人小姐们玩乐,要说能作为长辈身份代表的,只有首座上那位寡言的周府大小姐,如今的永兴王妃,周静蓉。
“将人扶进来吧。”周静蓉侧头,身边的侍女将亭外的郦遥扶了进来,坐在末位。
郦遥闻到侍女身上的香味,也只有从宫中来的侍女身上也会一并熏香。
“谢谢王妃娘娘。”
周静蓉看了她一眼,示意侍女将手边一碟糕点送到郦遥面前。
郦遥小心翼翼吃着糕点,心想大小姐与二小姐的性格完全不同。她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察出王妃娘娘身上透着一股贵气,是与在场的女眷们不同的气质。
能不计身份与昔日姊妹坐在一起用膳,王妃娘娘定是个极好的人。
两个时辰将近,宴会上的人逐渐散场。
正当郦遥觉得今日是见不着周明绪了,这时周吉玉靠过来,扯着她肩处的一缕头发,对她说道:“我弟好像要走了,你要不要去见他?”
郦遥连忙咽下口中的糕点,摸起拐杖,应道:“有劳二小姐了。”
她以为,二小姐不会再管她这件事了。
“那还等什么?”周吉玉一把拉起她,匆匆下了台阶,带她上了水桥。
“宴会就要散了,我弟马上就要出了大厅,你此刻沿着水桥而去,待走过青石路,就到了大厅,正能遇见我弟出来。”
郦遥懵懂,还想回头问她些什么,就被周吉玉推了一把,“还犹豫什么,你不是要去见周明绪么?去吧。”
郦遥来不及思考,被人推上水桥,她只得沿着桥栏步履艰难地寻着人声热闹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不停闪过方才二小姐提醒她的,周明绪不喜欢过于内敛沉闷的女子,喜欢主动一点找话的,还喜欢蓝色的东西。
身上这身不合时宜的裙裳正是为了周明绪换的。
虽然她不会强求这门婚事,可该争取时,她也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离热闹声更近了。她小心翼翼地走过青石路,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周明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