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落下来, 啪嗒一声, 砸在他脸上似的。
他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从前在外边做小侯爷的时候,走到哪儿都是呼朋引伴,他宋华清请客, 一呼百应,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如今倒好, 端端正正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反倒成了个透明人。
宋华清把那份札记又看了一遍,越看越烦躁, 索性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纸团在桌面上滚了滚,掉在地上,和之前扔的那几个滚在了一起。
他其实不太会写这些东西。
以前在侯府读书,先生教的那些八股文章他从来就没学会过,每次都是东抄西凑糊弄过去。
如今到了大理寺,要写审案札记,要引经据典,要条理清晰……他哪里会这些?
今天上午,寺正让他抄一份卷宗。他抄了整整一个时辰,抄得手指发酸,交上去的时候,寺正只看了一眼,就说:“字迹潦草,格式全错,重抄。”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把卷宗拿回来,重新抄了一遍。这次他格外小心,一笔一划,比当年在学堂里写大字还认真。抄完了再交上去,寺正这回连看都没看,只说了句:“放着吧。”
放着吧。
不是“抄得不错”,不是“可以了”,甚至不是“再改改”。是“放着吧”。像在打发一个碍事的东西。
宋华清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相处。在大理寺,他既不懂那些繁琐的律条,也不懂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
开会的时候别人引经据典,他插不上嘴。讨论案情的时候别人你来我往,他听不太懂。
他只能坐在那里,装作很忙的样子,翻翻这个卷宗,看看那个文书,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试着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他说完之后,整个屋子安静了五秒钟,然后寺丞淡淡地接了一句“少卿初来乍到,还在熟悉阶段”,就把他的话头轻轻巧巧地截断了。
没有人附和他,也没有人反驳他,所有人都当他没有说过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骂,不是被赶,是根本不被当成一个存在。
他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按说在大理寺里,这个官职不算低了。可在这里,他这个少卿当得比一个书吏还不如。
书吏至少还有人说话,他这个少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宋华清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开始问自己——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献仪。
他想给她一个名分,想有权力保护她,想不让任何人欺负她。老侯爷去求了陛下,他拿到了这个官职,他以为只要有了官身,一切就都好办了。
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来大理寺是来当官的,结果发现自己是来受罪的。受那些同僚的白眼,受那些案牍的折磨,受那些不懂不会却不得不做的煎熬。
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天黑了还回不去,回去了累得倒头就想睡,连跟献仪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不就是他当初最讨厌的那种日子吗?
从前他嘲笑那些在京兆府里熬白了头的小吏,觉得他们可怜,一辈子困在方寸之间,汲汲营营,活得像拉磨的驴。
如今他自己也套上了缰绳,绕着那盘磨一圈一圈地转,转得比谁都辛苦,还转不出个名堂来。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有个老吏进来送文书,看见他一个人在抄卷宗,随口说了句:“少卿怎么还在忙?不早了,该回了。”
宋华清当时心里一暖,以为终于有人关心他了。他刚要笑着回应,那老吏又补了一句:“这屋子该锁门了。”
不是关心他,是嫌弃他,是赶他走。
宋华清就着那盏快灭的烛火,把揉成一团的札记捡回来,展平了,压在桌上。
笔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他又想起了万献仪。
不是想起她的笑脸,而是想起自己当初跟她说过的话。他说,他想拥有权力,可以保护自己爱的女人。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只要他愿意,权力就会乖乖到他手里来。
可他现在连一卷文书都抄不好。
连一个小吏都懒得搭理他。
他拿什么去保护献仪?就凭这个被所有人排挤的位置,就凭这一手拿不出手的字,就凭他连审案札记都不会写的本事?
烛火跳了一下,终于灭了。
-
宋华清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大理寺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腿都快断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案卷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明天一早还要交上去,交不上去,寺卿那张脸又会拉得像驴一样长。
他把缰绳扔给小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转过回廊,一个小小的人影突然冲出来,撞在他腿上。
“爹爹!”
是聂氏的女儿,她穿着粉色小袄,手里举着半块梨花糕,仰着脸冲他笑,还没有长齐的牙齿,笑起来像个没关严的窗户。
旁边的大儿子也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风筝,脸涨得红扑扑的:“爹爹!你看我做的风筝!我今天跟先生学了一整天——”
宋华清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想起今天在大理寺中午吃饭,没人叫他,他一个人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对面的桌子空着,旁边的桌子也空着,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他又想起那份案卷,他写了两遍,改了五遍,寺正看了一眼就说不行。
不行,哪里不行?不告诉他。就两个字——不行。
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嗓子发干。
“滚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孩子,像在赶一条挡路的狗。
小女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爹爹……”她没听懂,又往前凑了一步,手里的梨花糕举得更高了,“给你的,我留了一整天呢!”
“我说滚开听不懂吗?”
宋华清一把打掉她手里的糕。
梨花糕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小姑娘愣住了。她低头看看地上的糕,又抬头看看父亲的脸,嘴巴一瘪,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哭得喘不上气。
大儿子也吓坏了。他手里的风筝掉在地上,他不敢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妹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拽。
“爹爹,妹妹她没有……”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宋华清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一个两个的,就知道玩。风筝?你弄这破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当官当?”
大儿子咬住嘴唇,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他紧紧抱着妹妹,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缩在走廊的角落里。
宋华清没有再看他们第二眼,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聂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宋华清停了一下脚步,皱眉看她:“干什么?”
聂氏没有立刻说话。她先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来,替女儿擦了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女儿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着“娘、娘”。她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又拉起儿子的手,摸了摸他被攥红的手指,轻声说了句:“回屋去,娘一会儿就来。”
两个孩子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地跑了。
聂氏站起来,转过身,她看着宋华清。
“宋华清,”她说,“你是不是人?”
宋华清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聂氏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是不是人?”
她的眼眶红了,她自己可能也忘了怎么哭了。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早就把这项本事戒了。
“你知道你女儿今天等了你多久吗?”聂氏的声音开始发抖,“从早上起来就在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她把那块梨花糕揣在怀里揣了一整天,捂得都软了,谁也不给,说要留给爹爹。”
宋华清面无表情。
“你知道你儿子那只风筝做了多久吗?”聂氏的声音越来越高,“三天。整整三天。他的手被竹篾扎破了三次,他一声都没吭,因为他说爹爹喜欢放风筝,我要给爹爹一个惊喜。”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自嘲了一下。
“惊喜。”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可真给他面子。”
宋华清冷冷地看着她:“说完了?”
聂氏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愧疚,会低头,会看一眼那两个孩子的方向,哪怕只是看一眼。
可他没有。
“说完了就让开,”宋华清绕过她,往前走,“我很累了,没工夫听你在这说教。”
聂氏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