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那天,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脸上被聂氏咬掉的伤口结了厚厚的黑痂,眼睛里全是阴沉沉的戾气。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万献仪。
推开院门的时候,万献仪正坐在院子里,她看见他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他掐晕聂氏的样子。想起他举起手砸向那个孩子头顶时的眼神,想起那个孩子的脑袋在自己面前凹陷下去、血和脑浆一起涌出来的画面——
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差的吐了出来。
现在的她,对宋华清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汹涌的爱意了,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和恨。
她害怕这个对妻儿都能下得去手的男人。恨他因为自己的私心,把她当成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捅向聂氏,然后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的手慢慢移到了袖子里,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宋华清,剪刀的尖刃对准了他的喉咙。
只有往前一寸,她就可以杀了这个人,可是她停住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心狠。
她做不到杀人,她下不去手。
她想起在东国的时候,她和宋华清躺在沙漠里的那个夜晚。
满天都是星星,沙丘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如海,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干燥的气息。他们并肩躺在沙子上,对着那片浩瀚的星空,一起许愿要在一起一辈子。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宋华清看着那把抵在喉咙前的剪刀,看着剪刀后面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他没有躲,反而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剪刀的那只手,将剪刀尖又往前推了一点,抵住了自己的皮肤。
“你杀了我啊。”
他看着她,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笑。
“你不是恨我吗?动手啊。”
万献仪看着他的眼睛,终究还是手一松,那要杀人的剪刀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她后退了两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柱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宋华清嘴角那丝笑慢慢地收了回去。
他看着万献仪,这个他为了留住她而杀了两个人、毁了一个家、把自己送进牢狱的女人。
他上前一步,看到她发抖的样子,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
“献仪,不要恨我,我都是为了你。”
他转过身,走了。
聂氏是在东院门口等他的。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麻绳。
宋华清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笑。
他真的要笑出来了,这个柔弱的、一手就能掐晕的女人,拿着一根绳子站在他面前,她能拿他怎么样?
聂氏动了,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柔弱的女人,快得像一只扑食的母豹。绳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准确地套上了宋华清的脖子,然后猛地收紧。
宋华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伸手去抓绳子,指甲抠进麻绳的缝隙里,拼命地往外拽。可聂氏绕到了他身后,把绳子的另一端绕过廊柱,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拉。
宋华清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的嘴大张着,发出“呃呃”的声音,舌头一点一点地伸出来,他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聂氏一直看着他。
当宋华清终于不再动弹的时候,聂氏才放开了手。
远处亮起了火光。
火是从东院先烧起来的,而后迅速将蔓延到整个侯府。
浓烟滚滚地升上天空,在百福节过后那片洁净的蓝天上蒙上了一层灰黑色。
隔壁府上的人最先发现着火,惊叫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被惊动了,潜火军赶来救援时发现火势太大了,根本靠近不了。
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的妇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从侯府后门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们走出巷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谢冬瑗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了过去。
聂氏接过包袱,掂了掂,里面是银子的声响,沉得压手。还有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是一份干干净净的新身份文书
聂氏看着谢冬瑗,嘴唇颤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多谢。”
谢冬瑗看着她们母女二人道: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聂氏点了点头,牵着小女孩离开。
小女孩放开聂氏的手,跑到谢冬瑗面前:“神仙姐姐,你也是。”
谢冬瑗一怔:“好。”
小女孩转过身,跟着聂氏身边,再也没有回头。
-
三天后,谢冬瑗终于见到了周清玄。
周清玄微微抬起下巴,将手伸到她面前:“爱妃,这几天让你久等了,朕现在接你回去。”
谢冬瑗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回宫?回宫了要怎么对这两个同时下毒?
“陛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要不再多留一天吧?臣妾为你和王爷做一顿饭,吃完再回去,可好?”
话音刚落,身后的周清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几乎是从门槛外面蹦进来的:“我要吃我要吃!”
他凑上前来,眼巴巴地瞅着谢冬瑗,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上一次那碗鲫鱼面,他到现在做梦都还在回味。
可惜谢冬瑗跟他不对付,平时别说做饭了,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他。上一次能吃到,还是因为七哥病了吃不了,才轮到他捡个便宜。
现在谢冬瑗亲口说要给他和七哥做……
干嘛不吃?他必须吃!
周清玄却没急着回应。他斜斜地看了谢冬瑗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
谢冬瑗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脊一阵阵发凉。
“还是不吃了吧。”周清玄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回宫。”
“七哥!”周清城在后头不满地哀嚎起来,“你就吃一顿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做饭。”
周清玄没理他,径直朝马车走去,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一眼。
计划被打断了,谢冬瑗只好跟上去,心里一边盘算着新的法子,一边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真的是周清玄吗?
她越想越觉得古怪。他以前很少唤她爱妃的,都是叫她木木的。而且前几天他们明明还在吵架,怎么这人今天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更奇怪的是,以前就算吵了架,他也会忍不住往她身边凑,那股子黏糊劲儿赶都赶不走。
可现在呢?他从进院子到转身离开,始终跟她保持着距离,疏远得像是换了个人。
谢冬瑗默默地跟在后头,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到了皇宫门口,马车停稳,周清玄先一步跳了下去,头也没回地往前走。
谢冬瑗撩开车帘,像往常一样把手递了出去。以前的周清玄,只要看见她伸手,就会自然而然地握住,扶着她稳稳当当地下来。
可这一次,那只手始终没有伸过来。
她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随后自己扶着车辕跳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周清??。”她忽然开口。
那人缓缓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被扯开,像有人从两边拽着他的嘴角,快要将整张脸撕裂似的。
“哎呀,被发现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周清??伪装的面目被谢冬瑗揭穿之后, 并没有立刻杀了她,而是将她拖入了地宫。
地宫幽暗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谢冬瑗踉跄着站稳脚步, 抬头的一瞬, 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到了鹿鹿说的那个被周国皇帝骗下山的第六个守山灵。
那具身体被掏空了脏腑,胸腔大敞, 干枯的皮肉翻卷着,那双空洞的眼眶正无声地对着她。
谢冬瑗瞳孔骤缩,后背紧贴冰冷的石壁,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周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吓到的模样,刺耳又猖狂的放声大笑。
“怎么,害怕了?”他捏住谢冬瑗的下巴, 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等会儿啊, 我会把你的四肢砍掉,再挖心剖肚。你这个骗子,就会变得像那盏神灵灯一样, 燃烧着仅有的价值。”
谢冬瑗盯着眼前这张和周清玄一模一样脸, 可那笑容里的恶意和扭曲,却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割裂感。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处干涸的血洞上时,那点恐惧被彻底烧成了怒火。
“你用他的身体?”谢冬瑗的眼神瞬间从失魂落魄变得锐利如刀。
周清??低头摸了摸胸口的血洞, 漫不经心地笑了:“先前我的身体已经破败到无法使用,现在只能用他的。说来也要谢谢你, 要不是你,周清玄也不会再来找我做交易。不然,我哪有机会在他的身体里寄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