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远了,谢冬瑗才懒懒地一抬手。门外的护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片刻后,一只信鸽从夜色中腾起,带着一封密信飞向南国皇宫的方向。
南国御书房内,宋睿展开信纸,从头看到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指间火光跃动,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巡盐御史,程文寺。”宋睿望着指尖最后一丝青烟散去,眼底深邃,“孤倒要看看,能让媛媛感兴趣的,是怎样一个男子。”
作者有话说:
嘻嘻,辞职之后也不卡文了。
第94章
本来说好只留宿一晚的谢冬瑗, 在程文寺家里一住就是半个多月。
程文寺是巡盐御史,白天得去盐署处理公务。谢冬瑗就带着护卫在渝州城四处寻觅好吃的,最近更是迷上了去城郊打猎, 几乎每天都能拎着野鸡野兔满载而归。
碰上程文寺休沐或下值早的时候, 他便陪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晚上还会亲自下厨, 给她张罗一桌热饭菜。
日子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淌着。
直到今天,出了个意料之外的变故。
日头高挂,溪水粼粼闪着碎光。谢冬瑗在岸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里的鱼竿纹丝不动,桶里连条鱼苗都没有。
她终于耐不住性子,一甩手把鱼竿扔到草地上,气鼓鼓地嚷道:“气死我了!这河里的鱼是跟我有仇吗?怎么一口都不肯咬我的饵!”
旁边陪着她钓鱼的程文寺放下竿子, 语气温和:“是它们傻,分不清好坏。要不你坐我这儿来试试?”
谢冬瑗瞥了一眼他那半满的木桶, 又扫了扫周围护卫们桶里或多或少都有收获,顿时更憋屈了。
凭什么人人都能钓着,就本宫一尾都捞不着?
鱼不肯上钩, 那她就自己下去捉!
她一把摘下头顶的竹编斗笠丢在岸边, 利落地脱了碍事的外袍,踢掉靴子,高高挽起裤脚, 抄起一根粗树枝就踩进了溪水里。
“哇——哇哇!小寺快看,我插到鱼了!”
话音刚落,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从树杈上弹飞出去,“啪”地糊在她脸上。
“啊!那鱼飞我脸上了!”
“它还拿尾巴扇我!”
“我宣布,这条溪里所有的鱼今天都归我了!”
“可恶……你给本宫站住!”
谢冬瑗在水里扑腾得鸡飞狗跳, 溅起的水花把岸边几个护卫都逼得纷纷下水帮忙围堵。
一时间溪面热闹得像开了锅。
程文寺没有跟着下去。他默默把谢冬瑗扔了一地的斗笠、外袍和靴子一一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站在岸边等着,目光一直追着那个闹腾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谢冬瑗拎着满满一桶鱼,湿淋淋地爬上岸,皮肤白里通红,发梢还滴着水,眼睛是闪亮的:“小寺你看,整整一桶哦,我厉不厉害?”
程文寺把手里的干毛巾递过去,唇角微微翘起:“非常厉害,全场最佳。”
谢冬瑗“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拧着辫子上的水。
程文寺低头看到她高高卷起的裤脚下,白净的小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便又取了另一条干净毛巾,蹲下身,仔仔细细替她擦干净小腿,又帮她套好裤袜、穿好靴子。
“我记得,给女子穿鞋袜,是夫君才能做的事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程文寺动作一滞,僵在了那里。
他缓缓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护卫。
那人面上带着笑,眉眼间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上位者气势,目光落在程文寺身上,将他从头打量到尾。
竹青长衫,五官温润,眉眼清隽,一看就是那种居家过日子的男人。
紫袍男人在暗处看了许久,看见这个青衫男子始终一声不吭地跟在谢冬瑗身后,替她捡衣服、擦脚、穿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自然而然的照顾。
他就明白了,难怪谢冬瑗愿意在这地方一住就是半个月。
媛媛喜欢的一直就是这一款。
啧,之前听他那位女律师朋友形容这种类型的男人,好像叫什么来着?
哦,人夫感。
程文寺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尖一点点漫上了红。
紫袍男人轻笑了一声。
原来还没在一起啊。
“宋睿!”谢冬瑗一下子从石头上蹦起来,眼睛一亮,兴奋地朝他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宋睿张开双臂,把她稳稳揽进怀里,低头笑道:“想你了,就来了。”
谢冬瑗拉着他去看她钓上来的那一桶鱼,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插鱼的糗事,笑声清脆。
而程文寺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给女子穿鞋袜,是夫君才能做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小腿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自己卑鄙极了,竟然借着她的信任,做出这样轻浮的举动。
她那么信赖他,把他当作朋友,他却逾越了界线,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抬眼看过去,谢冬瑗正拉着宋睿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举止亲昵自然,一看就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程文寺心里没有半点妒忌,只涌上一阵深深的自责。或许他们才是一对,他那样的举动,会不会给两人之间造成什么误会?
谢冬瑗浑然不知程文寺内心的翻涌。她回头见他一个人闷闷地站在那里,还以为是和宋睿不熟才拘谨。
傍晚时分,他们打算在溪边做烤鱼。趁着天色没暗,一行人分头上山捡柴火。山上林深草密,偶尔有野兽出没,谢冬瑗便背上复合弓和程文寺分在一组,宋睿则是和几个护卫分别一组。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谢冬瑗捡了几根枯枝回头,却发现程文寺一声不吭,只埋头弯腰拾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对啊,他平日里话虽不多,可从不会这样闷葫芦似的。往常只要她不开口,他总会主动问她想吃什么、明天要不要去别处玩。
可今天,她不出声,他就一个字都不说。
谢冬瑗戳了戳他的手臂:“怎么啦?”
程文寺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柴火放到一旁,直起身,看着她,神情认真极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涩,“是我利用你的信任,做了轻浮的举动。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我会保持好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
谢冬瑗愣了:“轻浮?你哪儿轻浮了?”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觉得要说轻浮,那也算不得上是他……
程文寺的头垂得更低:“你那位朋友说,给你穿鞋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我当时只是想着帮你擦干净,没有别的意思。但确实是我逾矩了。”
谢冬瑗恍然大悟:“宋睿那句玩笑话啊!你别往心里去,他就爱乱说。”
可一抬眼,看见程文寺那张清隽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色。她忽然明白了,他是真的当了真。
这个克己守礼的人,无意中做了超出自己准则的事,现在正陷在深深的自责里。
谢冬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捧住程文寺快要埋到地底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她。
“可我不介意呀。”她笑着说,“我喜欢你这样做。”
程文寺的心猛地一跳,清晰地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从脸颊上蔓延开,那一刹那,好似所有的时间都慢了下来,他的视线里只存在她的一双碧眼里。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一股烧焦的味道,破坏了那旖旎的气氛。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山林深处腾起一股灰黑的硝烟,紧接着隐隐传来尖叫和哀嚎。
谢冬瑗神色一凛:“那边是不是有座道观?”
程文寺点头:“清虚观。”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犹豫。
“去看看。”谢冬瑗把弓往肩上一甩,“你跟着我。”
他们把捡好的柴火堆在一棵老槐树下,朝着硝烟升起的方向快步赶去。
谢冬瑗对这一带很熟,她常来五台山打猎钓鱼,偶尔在山脚碰到清虚观采买的道士,还会笑着打声招呼,但她从来没进去过。
如今到了观门口,即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两具道士的尸体横在门前,喉咙被利刃割开,血迹已经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其中一个,谢冬瑗认得,前几天还在山下笑着问她打到了什么野味。
程文寺皱着眉,蹲下看了一眼伤口:“这么残忍的手法……我之前在匪乱过的村子里见过。”
谢冬瑗心头一紧:“该不会是谷梁韵去平的那批土匪吧?”
两人同时抬头,彼此眼中都浮上一层凝重。那些土匪之前在边境村庄流窜作恶,如今竟然跑到渝州城郊的山上来屠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