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城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慌忙把茶碗放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七哥,这、这不太好吧……”
“不好?”周清玄偏过头看他,“那共享也可以。”
周清城整个人都石化了。他张着嘴,看着自己那个从小杀伐决断、冷心冷情的七哥,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共享?这是七哥能说出来的话?他那个连别人碰一下他衣角都要皱眉的七哥,说共享?
他已经能想象到要是七哥有一天要是恢复记忆了……必定会打死他的。
“七哥你……”周清城结结巴巴,“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去休息一下?”
周清玄没理他,他只是又转向看谢冬瑗。
“你好好想想。”他说。
但周清城知道,他哥说“好好想想”的时候,基本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周清城实在待不下去了,心里对谢冬瑗说对不起,然后便找了个练兵的由头,几乎是逃出去的。
周清玄把药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他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谢冬瑗嘴边。
可她烧得太厉害,根本喂不下去药。
周清玄皱着眉,拿帕子擦掉她嘴角的药渍。又试了一次,还是喂不进去。他看着那双紧闭的眼和抿紧的唇,沉吟了片刻,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俯下身,贴着那片滚烫的唇把药渡了进去。
谢冬瑗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间滑动,把药咽了下去。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喂完了。最后一口的时候,谢冬瑗忽然皱了一下眉,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过来,可眼皮太沉,最终还是没睁开。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
周清玄离得近,听清了。
“小寺。”
周清玄端着空碗的手顿住了。他把碗放在矮几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轮廓,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小寺。”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程文寺。那个渝州的巡盐御史,那个在月光下亲吻她额头的男人。
她踮起脚尖亲吻程文寺的样子,他每每回想起,心口隐隐作痛。
要杀了他吗?
周清玄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一点波澜已经全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等你醒了,”他说,“再说一遍,你叫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周清玄再次踏入营地时, 眼前的景象已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谢冬瑗的帐篷塌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布帛和断裂的木架。所有士兵围成一个巨大的圈,手中紧握兵器, 却无人敢上前。他们面色惊恐, 目光死死锁在圈中央那个女人的身上。
她闭着眼,面容平静如沉睡, 然而从她腰身以下延伸出的,是一条粗壮的蛇尾,有士兵试图靠近,那蛇尾便猛地甩来,将人击飞数丈。
周清玄站在人群之外,神色冷静,一双丹凤眼注视着那条正在甩人的蛇尾, 未见半点惧色。他抬手制止了正要拔刀的士兵,沉声道:“不要用刀刃, 去找铁链来,越多越好。”
士兵们四散而去,很快拖来几捆粗重的铁链。周清玄亲自指挥, 几队人同时出手, 将铁链一层层缠上蛇尾。蛇尾剧烈挣扎了几下,终究被压制住,瘫伏在地
周清城站在一旁, 脸色发白。他早已知晓谢冬瑗的真身是蛇,可亲眼看见她人身蛇尾的模样, 仍旧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走到周清玄身边,低声道:“七哥, 要不我们放她走吧?她这个样子,还是送回山林里去比较好,我们管不住的。”
周清玄侧目看他,眸光沉冷:“她这样,我更该管。若放她出去伤及无辜,谁来负责?”
周清城急了:“她不会伤害别人的!”
周清玄转过头,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你很了解她?”
周清城被那目光盯得心虚,支吾道:“我……我不是喜欢她来着……她人怎么样,我还是有些了解的。”
周清玄沉默了须臾,淡淡道:“以后你不许喜欢她,她由我来接管。”
周清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周清玄已经转身走向谢冬瑗。他蹲下身,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触到脸颊边新生的蛇鳞,微凉的触感让他眸色深了一瞬。
他直起身,对左右道:“封锁消息,即刻回宫。”
谢冬瑗的蛇尾被铁链缠得死死的,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眸紧闭,呼吸平稳,像个陷在长梦里的睡美人。
周清城望着那远去的队伍,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他太清楚周清玄的性子了,若谢冬瑗再这样待在他身边,迟早有一天他会记起一切,而那时候,她才是真正危险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当晚,一只信鸽从周清城的院中飞出,穿过夜色,径直朝南国方向而去。
信鸽落在南国皇宫时,便被守卫拦下。那封密信被层层呈上,宋睿展开扫了一眼,面色骤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下令召集全国兵力,命谷梁韵带着大军浩浩荡荡朝周国边境压去。
回到皇宫后,谢冬瑗始终沉睡着,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周清玄每日都会来她身边,亲手替她擦拭蛇尾上的鳞片。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要她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睡着,他只要一抬眼能看见她,心底那块空洞便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三年前那场大病之后,他总觉得心口缺了一角,夜夜难寐,可自从她出现,那种空虚竟渐渐消退了。
或许,她不必死。
留她在宫中,由他看着管着,她便伤不了人。而他,也能留住这份难得的安宁。
夜里,周清玄躺到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缓缓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时,谢冬瑗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她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一间现代办公室的角落里。木站在一张办公桌前,正与一个穿西装的女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可谢冬瑗隔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那西装女人忽然转过头来,一双红色竖瞳直直地锁住她。谢冬瑗只觉得后背一凉,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推出了那片空间。
“你的‘女儿’找上门了,你还不回去吗?”
“她来了吗……土,你别想转移话题。我不管,你的世界必须再插一个人进来。”
“木,你别得寸进尺。上次我给了你便利,让你的血在我的世界里孕育,可后果是我的世界多了两个漏洞。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怎么还敢再提要求?”
“那不是你那边那个男人不回去了?正好让她回去,三个人来,三个人走,不是刚好?”
“……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土,我求你了,我给你一个承诺,之后你若有需要,我必定倾尽全力为你办到。”
“我再考虑一下。”
“土——”
谢冬瑗睁开眼,眼前仍是启祥宫的帐顶。
而此刻,周国的边境线上,宋睿和谷梁韵率领的南国大军已列阵压境,两国剑拔弩张,只等一声令下。
信使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入宫中,周清玄读完军报,冷笑了一声。
原来她是南国的长公主。
周清城闻讯赶来,满脸焦急:“七哥,我们刚平定内乱,兵力未复,此时不宜与南国开战,把她送回去吧。”
“不可能。”
周清玄撂下这两个字,转身便往启祥宫走去。
他来到床前,看着谢冬瑗那张沉静的睡颜,沉默良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蘑菇,掰开她的唇,喂了进去。
片刻之后,谢冬瑗的睫毛轻颤,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身前人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侧,迷迷糊糊地蹭了蹭。
“陛下,臣妾想再多睡一会儿嘛。”
被她抱住的男人身子一僵,随即抬手抚上她的唇,指腹用力按压,声音低哑而危险:“你唤谁陛下呢?”
谢冬瑗嘤咛一声,轻咬住他的指尖,含糊道:“陛下,臣妾真的很困……”
“冬瑗。”他的指节用力按住她的齿关,语气里压着薄怒,“你看清楚,你到底在唤哪个陛下。”
齿尖传来一阵钝痛,谢冬瑗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不再是军营的帐篷,而是启祥宫熟悉的陈设。眼前的男人换了一身墨色金龙袍,眉眼间森冷如霜。
她的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直到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
“南国的长公主,呵。”
周清玄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盯着她,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冬瑗,朕原以为你只与程文寺和阿城纠缠不清,没料到你竟如此水性杨花。连南国君也拜倒在你的裙下了?你与他虽无血缘,名义上却还是兄妹,竟连兄长的床也爬了上去——你知不知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