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木说。
她答应了周清??,以神的名义与他签订了一个协议。
木会给周清??一部分神力,存于一个名唤王遗的戒指中。只要戴上那戒指的人,便同时拥有神力和不死之身。周清??用王遗平定乱世、统一五国之后,便要返回神山,将王遗归还于木。
而周清??在那个协议上,只提了一个条件——在他归还王遗之前,木必须在神山等他回来。
木凝视着那双年轻而执拗的眼睛,半晌,轻轻点了头。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微光,那光芒缓缓凝聚、收束,最后化作一枚戒指,落在她的掌心。戒身朴素,纹路却细密如叶脉,仿佛一枚沉睡的种子。
木将那枚神力凝成的戒指,缓缓戴上了周清??的指根。
她抬起头,像儿时那样,踮起脚尖去摸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的脸。她的手停在他的颊侧,掌心温热,目光柔软。
“小??,”她说,“我在神山等你回来。”
自此,木留在神山,而周清??用了五年的时间,平定了这个充满硝烟的世界。
五年的光阴,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统一了五国,成为了周国的开国皇帝——周清??。
这五年里,周清??经历了很多次死亡。
刀锋穿过胸膛的冰冷,箭矢钉入骨肉的剧痛,毒药在五脏六腑蔓延的灼烧……每一次濒死之际,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他眼前浮现的最后一幕,永远是木的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然后他在剧痛中重生,伤口愈合,心跳恢复,睁开眼的第一瞬,脑子里想的还是木。
他愈发地想念木。那种想念像一根藤蔓,从心口一路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木,每一刻都在想,每一场战役的间隙都在想,甚至连梦中都是神山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他不怕死亡带给他的疼痛。那些疼,跟思念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只担心一件事:离开木的时间越久,母亲会不会忘记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五年来从未拔去过。
好在,一切终于结束了。五年内,他解决完了所有的事,成为了五国共主。
登基大典的第二天,他甚至来不及脱下那身墨色龙袍,便策马扬鞭,直奔神山而去。
马蹄踏过千山万水,他的心却比马蹄更快。
母亲一定也很想念他吧?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木站在神山的老树下,远远地看见他,然后笑着张开双臂。
她会像小时候那样,摸着他的脑袋,把他拥入怀中,轻轻唤一声“小??”。
母亲,母亲,母亲。
这两个字在他胸腔里反复回响,像擂鼓一样,震得他眼眶发热。
然而,当周清??满怀着对木的思念踏上神山之后,看到的景象,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原本属于他的位置,那个他从小趴伏的膝头,那个只属于他一人的怀抱,竟然被外人侵占了。
木依旧是五年前的模样,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穿着那件流苏绿萝裙,头发上别着一朵又一朵小百花,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容。
可是她的身边,围绕着一群白发少年。
那些少年面容精致,白皙的发丝垂在肩侧,每一张脸上都印着和木一样的白徽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们簇拥着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木在对着那些白发少年笑。那笑容温柔极了,熟悉极了,熟悉到周清??的心猛地揪紧了。
其中一个长着鹿角的少年,正趴在木的膝盖上,仰着脸对木说着什么,神态亲昵,承欢膝下。
那个姿势,那个角度,那个眼神——
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清??站在原地,神山的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他墨色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神采飞扬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被雨水淋湿的泥土,灰败、沉重、冷硬。
为什么?
为什么才短短过去五年,母亲的身边就已经有了别的孩子?
母亲这么快就忘记他了吗?
他的脚步不再似刚入神山时那般轻快。那双踏过无数尸山血海的靴子,此刻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缓缓地、沉沉地拖着他走向木的跟前。
“母亲,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说来也怪,他那张沉郁得像要下雨的脸,在见到木的一刹那,在真正看清她眉眼的那一刹那,所有的阴云忽然就散了。
那些白发少年们警觉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他们嗅到了陌生的气息,那种久经沙场的血腥气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几个少年立刻做出防备姿态,鹿角少年更是站起身,挡在木的身前,一双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清??。
周清??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所有碍事的头颅,直直地落在木的脸上。
木站了起来。
她先摸了摸那几个白发少年的脑袋,然后她转过身,笑着走到周清??的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墨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上,眼中浮起一丝惊讶。
“小??,”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意外,“你做了皇帝了?”
周清??没有说话。
五年了。五年征战,五年杀戮,五年出生入死。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健硕的青年。身上的肌肉被刀剑和岁月锤炼得结实无比,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站在木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他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木。
那个拥抱太紧,像是要把五年的思念全部揉进这一瞬间。他几乎是把木的身子往自己胸膛里挤压,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
木闷哼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你抱太紧了。”
周清??没有放手。
他把脸埋在木的发间,深深地嗅着那股熟悉的草木香。他的眼眶发酸,喉头发紧,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太想念母亲了。”
旁边那个长着鹿角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他看到这个陌生高大的男人如此粗鲁地对待木,眉头紧紧皱起,伸手扯住周清??的袖子:“山神大人不舒服,你不可以这样对待她!”
周清??缓缓从木的发间抬起头。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少年,双经历过无数场生死厮杀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几个白发少年齐齐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抱成一团,像被野兽盯住的羔羊。
“小??,”木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吓到他们了。”
周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木。
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她只是微微笑着。
周清??转过身,再次抱住了木。
这一次,他的力道轻了许多。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肩,像是不敢再用力,又像是不舍得松开。他把下巴搁在木的头顶,闭上眼睛,任由那股草木香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木没有察觉到周清??情绪上的任何异常。
在她眼里,他依旧是那个趴在她膝盖上撒娇不肯松手的小孩子。那个会因为摔了一跤就红着眼眶喊“母亲”的小??。那个不管长得多高多壮、做了多大的事,在她面前都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许多年前哄他入睡时那样,一下,又一下。
神山的风吹过来,吹动了木的发丝,也吹动了那一群白发少年银白色的额发。他们缩在一起,偷偷打量着这个穿着龙袍的、浑身带着血腥气的男人,小声地交头接耳,却谁也不敢再上前。
而周清??闭着眼,手臂微微收紧。
在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周清??牵着木的手, 穿过神山的林荫小径,来到碧水潭边的玉床上坐下。
潭水依旧是那般翠绿,澄澈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碧玉, 倒映着天光云影。岸边的树木和竹叶亦如往昔,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周清??的目光越过木的肩头,看向不远处那丛矮树。那些白发少年虽然不再黏在母亲周围, 却还是躲在树丛那边,探出半个脑袋,睁着一双双莹绿色的眼睛,偷偷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
一群绿眼苍蝇。周清??厌恶地想,赶都赶不走似的。
木坐在玉床上,双脚慢慢泡进清凉的潭水里。
“前段时间,山脚下连连下暴雨。”她说,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当时我正在碧水潭里沉睡,不知道此事。等过了一个月之后醒来,才发现原本住在山脚下的那些村民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