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允见陛下神色动容,在一旁义正严辞道:“裴晏礼!休得在陛下面前花言巧语。”
刘瑾张手制止沈明允,示意裴晏礼继续说。
“裴侍郎也说了此物事关重大,臣又怎么会不知?当日是臣故意将此物瞒下来,陛下可以设想, 若是当时那些被捕之人知道此物被臣呈于陛下,那是否会选择鱼死网破?犹未可知!”
裴士铨抓住他的言语漏洞,冷哼一声。
“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为何还要一直隐瞒?难道裴大人不知道帐簿上的这笔巨款若是找到,对于国库来说是多么可观的一比数目?”
他字字诛心:“还是说裴大人就是刻意隐瞒!待找到这笔财物再以公谋私?”
裴晏礼眼中满是失望,一股不可置信的意味:“二叔, 侄不知您受了谁的挑唆,竟要在陛下面前如此诋毁我?”
他这话虽是对着裴士铨说的, 可字字句句都是指向庞春奕和沈明允两人。
裴士铨还是将深明大义的模样贯彻到底:“陛下,臣是陛下的臣,是百姓的臣, 断不会因为个人阴私便妄下言论。何况晏礼是臣亲侄,若不是他身居高位便得意忘形,犯下此等诛九族大罪,臣无理由忝居至此啊!”
他老泪众横,看上去倒真的像是极其忍痛。
“还望陛下看在臣主动上交罪证的份上,对裴家从轻发落!勿要因其一人之过牵连我裴氏族人啊!”
庞春奕没给裴晏礼说话的机会,便继续趁热打铁:“陛下!臣亦有一事!”
刘瑾面色已经不似刚刚那般轻松,竟也不急着打断庞春奕。
“说。”
“臣虽被暂时革职在家,但一直心系大理寺,逸韵阁之事过后,臣之前的下属因为职务变动去了刑部大牢中当差,他曾冒死来向臣汇报过一件事。”
裴晏礼低着头并未辩驳,既然他这么热衷演戏,他就给他个机会演个够,顺便他也想知道刑部藏在暗处的那些爪牙和走狗。
庞春奕观陛下表情,暗自叫好:“逸韵阁那日裴大人抓了一个身着灰衣的刀疤男子,不知陛下可有印象?”
刘瑾皱眉并未想起,那日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个一直叫冤的胖子东家,不过此人也审了,确实没什么问题。
“据审问,那灰衣男子本是街头一混混,因为那道疤,大家便就叫他王刀疤,前年被远风镖局的头儿看中,便招进了镖局。”
“但王刀疤偷惯了,便就贪上了镖局运送的那些宝物,无意间竟撞破了烟花厂的秘密,为求保命,他便偷走了这木匣子来换取出城的法子,结果那日被裴大人带兵围堵,这才落了狱。”
裴晏礼跪在地上,神色恢复如初:“庞大人对我刑部之事还真是了如指掌。”
庞春奕自然不会理会裴晏礼的冷嘲热讽,毕竟在他眼里这是他的必死之局。
“他告诉臣,裴大人多次深夜支走巡守私自审问王刀疤,他每次次日一来便察觉王刀疤身上的伤痕又重了些!”
“他知王刀疤是重犯,怕这么下去出了事儿会将此事推给他担责,实在没了办法便来向臣求助。”
庞春奕为难至极:“可臣当时尚无官职,且他已经不是臣的下属,臣如何能逾矩去质问裴大人?”
“没想到他属实是怕极了,那夜裴大人再来之时,他便躲在拐角处默默等着,谁知……”
刘瑾没了耐心,听他啰啰嗦嗦说了这么一大堆废话,好不容易到了关键又卖起关子。
“你说便是了,朕难不成还保不住你吗?”
庞春奕跪下来语气诚挚:“他告诉臣,裴大人竟然拿着个木匣子逼问王刀疤将财物藏在何处!”
庞春奕此话一出,连德福公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未经禀报私自追财,此乃为官大忌,裴晏礼是三试夺魁的状元郎,不至于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除非……这笔财物的数额大到他愿意铤而走险。
“继续说。”
“王刀疤也知道若是泄露了自己定是活不了命的,所以才一拖再拖。可没想到裴晏礼竟然一次下手比一次重,他有次实在是撑不住,便只好说了。”
“直到今日裴侍郎带着木匣子找到臣想要面见圣上,臣才将此事串联起来。”
刘瑾也多了份急切:“那此人现在何处?那藏宝处呢?”
庞春奕懊悔万分:“那藏宝处是京外下郊的一片乱葬岗,臣的人去晚了一步,早已经被人掘开又填补好了。至于王刀疤被刑部的人正巧丢进了那片乱葬岗,臣私自将其救下安置于府中,望陛下恕罪!”
刘瑾摆摆手,和裴晏礼做的事比起来,他救人反倒是善举了。
他的眼神冷若冰霜,对裴晏礼失望至极:“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庞大人所说的一切。”
“臣桩桩件件皆不认!”
裴晏礼字字铿锵,裴士铨背上冒起薄汗,证据链如此完整,他竟还要反驳,莫不是留了什么后手?
“庞大人指证臣拿了赃款,可又说赃款已经被取走了。”裴晏礼继续向陛下呈词,“裴府和臣赁的屋子就那两间,亦或是其他别处,不如陛下立即派兵搜查,看是否能找到这笔横财,到时候再来定臣的罪也不迟。”
庞春奕一怔,这笔钱并非不存在,可若是公之于众可就进了国库,为了他一个裴晏礼,花费如此大的代价,这个价值庞春奕恐怕还要掂量掂量。
“这……陛下,既然裴晏礼动了这个心思,恐早就转移了也说不定,臣看他就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裴士铨害怕陛下动摇才匆匆说出此言,谁曾想竟被裴晏礼立即反驳。
“若是如二叔所计算,我想要将这么大笔财产转移恐怕也需要好几个镖队一起护送,况且前几日刚下了暴雨,行路应也是不便,不如便快马加鞭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出发,向四周探寻看看到底有没有二叔口中的这笔赃款呢?”
沈明允趁机站出来:“陛下,不管怎么说裴晏礼私藏证物,动用私刑都是证据确凿,不如先将其收押,审后定夺。”
庞春奕作揖:“老臣愿意为陛下效劳,亲自审问出这笔赃款所藏之地,半月之内一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此前说的话中多次点明自己尚被在停职期,现在倒正是个机会。
谁料刘瑾竟然并未答应:“不必,知许的事情朕刚罚了你,如今若是就这么官复原职恐难以服众啊!”
“臣……”
“不必多说。”刘瑾思考片刻,“福德,你即刻将朕口谕到大理寺少卿苏昭之处。”
“庞爱卿停职期间,便就让他暂且担任大理寺卿一职吧!告诉他,若是此事办不好,便提着脑袋来见朕!”
“是!老奴领旨。”
庞春奕本还想多言,可刘瑾都给苏昭下了军令状了,他如何再揽在自己手下?说到底,刘瑾这皇帝老儿还在防着自己呢!
无妨,刘瑾和裴晏礼怎么也想不到,这苏昭也是他的人!
到时候,无论是囚犯暴动还是突发瘟疫,多得是理由让裴晏礼死在狱中!
陛下命柳芙珩亲自带兵押解裴晏礼回刑部,他被柳家军一路押送出来,自然也经过了女眷席。
众人嗟叹不已,昨日还中意他做未来郎婿的人更是后怕得厉害,还有不少人幸灾乐祸,例如沈月宁这会儿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这下看柳芙蓉还怎么嚣张,他们裴柳两家定亲的事情京中权贵皆知,如今裴晏礼出了这档子事儿,说起来也是柳芙蓉和柳家的耻辱。
只可惜知许姐姐不知道去哪了,这出好戏竟未亲眼见到。
待出了猎区,柳芙珩勒住马的缰绳,举手止行。
楚璎早就带着柳芙蓉等在此处。
裴晏礼还诧异,不过看着她走起来不怎么簸的腿,还是松了口气。
她含泪走近他。
裴晏礼正想安慰几句,然而比眼泪先到的是她的巴掌。
以及巴掌下的香气,她沐浴过了。
他微微愣住,等反应过来时衣襟中多了几瓶药。
不愧是他的姑娘,就是聪明。
他没忍住含笑抓住她的手腕,这下是真的许久不能见到她了。
“疼吗?”
柳芙蓉僵住,依旧控制好情绪,眼泪顺势而下。
“裴晏礼,等你赘入我柳府,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就当我看走了眼,错爱了你这么个狼子野心之人!”
虽然知道她是演的,可看到她落泪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的心疼。
抬了抬手还是忍住,他走近两步:“桂花树喜阳,照顾好它,也照顾好自己。”
柳芙蓉是真的有些哽咽了,虽然知道他肯定已经安排好后路能全身而退,可是难免是要受刑的。
她想起他背后的伤口,心中更是难受,哭得愈渐抽噎。
裴晏礼有些忍不住,撇开眼声音放大了些。
“是裴某辜负柳小姐一片痴心,愿柳小姐日后觅得佳婿,厮守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