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她的伪装在至亲的质问下寸寸碎裂,“求你不要讨厌我。”
贺兰羽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靠向椅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不会讨厌你。”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如果昨天的我还觉得愤怒,觉得被你欺骗了感情而伤心…那么今天,在知道这一切之后,我只剩下……” 他哽咽了一下,“我只剩下心疼,还有理解你的守口如瓶。”
他侧过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心痛:“那样的地方长大…你早就习惯了只靠自己,只信自己。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对你来说,几乎算得上是素昧平生的‘哥哥’身上?”
他苦笑,带着自嘲和了然,“而且你又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捏在手里?哪怕那个人是阿祈?”
驾驶位上的百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努力降低存在感。
贺兰烯怔怔地看着贺兰羽,他的每一句话语都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懂吗?”
贺兰烯有些茫然:“懂…什么?”
“笨蛋!” 贺兰羽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没看见我在唰唰流眼泪吗?我从小到大……可是第一次哭得这么凄惨!这么丢人!”
贺兰烯彻底愣住了。
看着贺兰羽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听着他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一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汹涌地冲上她的眼眶和鼻腔。
她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解开安全带,微微立起身,倾过身去,纤细的手臂带着迟疑,又无比坚定地,轻轻环住了贺兰羽的脖颈。
这是一个生疏却温暖的拥抱。
旁边努力偷窥的百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画面惊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嗨?”
“嗨屁啊!呜呜呜…” 贺兰羽带着哭腔吼回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贺兰烯收紧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贺兰羽的后颈,那里一片濡湿。
她的声音此刻软得像云絮:“哥哥…对不起,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哼…” 贺兰羽抽噎着,“这还差不多!”
他胡乱地在脸上抹着。
贺兰烯的目光落在他擦眼泪的手帕上,深蓝色,一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针脚粗糙的小兔子。
那是她刚来不久,在手工课上做的,当时被他嫌弃地捏着,说“丑得令人发指,白送我都不要”。
她的视线移向贺兰羽敞开的口袋。
一个眼罩的边角露了出来,同样是她刚来时,见他熬夜看资料眼睛不舒服,在车上送他的眼罩。
原来是什么都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和上章位置弄反了,现已调整
第85章 一颗真心 我愿意
审判庭今日格外冷清, 确切地说,只有这片区域透着死寂。
今日的审判,由总部诸位大人亲自坐镇。
穹顶高耸得令人眩晕, 冷冽的光线自上方倾泻而下,将中央那道衣着朴素的身影衬得渺小又孤绝。
十二张漆黑的高背座椅如峭壁般围成半弧, 座上男男女女, 目光各异。
“孽障!”
贺兰辉猛地站起身,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声音因暴怒而嘶哑扭曲, “你回贺兰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想报复我当年的不负责任?我早该看出来, 你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冷血无情,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如今竟还要这般下作,去哄骗、玩弄旁人的真心?我贺兰辉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他状若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 竟作势要冲下高台台阶。
就在这时——
一只戴手套的手,稳稳地钳住了贺兰辉扬起的手腕。
是霍司琅。
贺兰烯的目光迎上去, 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好似被审问的人不是她,被重重包围人的也不是她。
她声线平静, 穿透那些密不透风的敌意:“霍司大人,请问, 我能不能和您单独待一会儿?”
“放肆!”
“痴心妄想!”
“审判重地,岂容你私下交涉!”
贺兰烯没理会那些噪音,她跪不下去了,也懒得再跪,于是直起身子, 堂堂正正地望向那把中心椅子。
椅子上的男人看起来正值盛年。
他与伏苏祈生得有七八分相像,只是褪去了青涩浪漫,多了成熟端庄的风韵。眼角眉梢不经意流转时,总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目下无尘的疏冷。
若自身没有足够底气与自持,很容易便会在这样的目光下,不自觉俯首妥协。
而她脊背挺得笔直,分毫未退。他看她多久,她就站多久,不卑不亢,不退不进。
到后来,伏苏珩才饶有兴味地扬起唇角。
“你想证明什么?” 他问。
贺兰烯微微颔首,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她小心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而在那精神力包围的中央竟缓缓流淌出一抹青色,绝不微弱。
照亮了整个审判庭。
“这是提炼出来的青铜因。”
贺兰烯昂首,胸有成竹道:“按现在的技术路线和资源,未来十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阴沉的脸,“能把它从理论变成现实的,只有我。”
贺兰辉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霍司琅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浓重的阴霾覆盖。
主位上的男人,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点。
他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评估价值的弧度,“多久?”
“五年,我需要我现在的团队。如果您还问了我和霍司大人单独的交涉时间,我希望可以是一小时。”贺兰烯回答得当机立断,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现在……”男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左右,“谁还有话说?”
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贺兰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颓然坐了回去。
霍司琅走下台阶,目光带着淋漓尽致的欣赏。她走到贺兰烯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在满座或惊愕或复杂的注视下,拉着贺兰烯转身就走。
侧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光线幽暗的回廊。
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东西说话,所以墙壁也反射着惨淡的光。
霍司琅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一扇巨大的观景舷窗前才顿住。
窗外是浩瀚无垠的海。
她松开手,背对着贺兰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
“都知道了?”她向前半步,盯着霍司琅僵硬的背影,鲜血流入海中。
被一条鱼卷入腹中,她看着,渐渐出神,血却没有一刻止住。香甜的血很快吸引来了一群小鱼。海水变成淡淡的粉色,带着鱼鳞和血液的腥气,在她喉间蔓延。
几乎是无数章鱼的触手在撕扯着她的内脏。
那章鱼终于是把小鱼小虾喂进了肚子里。
霍司琅没有回头。
明艳桀骜的霍司大人,连沉默时都带着海风般呼啸锋利的轮廓,眉骨压着碎光,下颌线绷得紧,像被浪涛反复打磨过的礁石,凛冽沉静。
过了很久,久到贺兰烯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个短促的音节才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嗯。”
那触手已经要开始撕咬她的眼睛。
贺兰烯所有想问的话,最终都变成不发一言。
霍司琅转过身。
“知道的时候,我们竟然没有太意外。”霍司琅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很聪明,根本就没想过能瞒到死。只是一点一点地放出来,像是在给我们打预防针。”
“我很佩服你的坚韧与勇敢。现在,确实没人能轻易动你了。”
霍司琅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很凶很凶地拉过贺兰烯的手,帮她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步之后,她才继续说:“可我没办法不讨厌你这种行为,你一直在骗他!告诉我,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里面掺了多少沙子?几分真?几分假?”
“你答应和七七在一起,是不是就为了今天?为了拿这个当免死金牌?就算我不愿这么想……”
也难免多心这份感情的纯粹。
“你爱他吗?”霍司琅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爱他?可是毫无作用。”霍司琅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功过相抵,总部可以放过你做的事。但你骗了他,你的人族身份,你身后那摊浑水,你母亲生前的精神状况……总部绝不会让你与一个继承者结契,这点,你心知肚明。”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知道继承者意味着什么……”贺兰烯语速加快,急不可待,好像慢一步说完,那只章鱼的触手就会彻底搅碎她一整颗心脏,把她得来的、拥有的情感全部夺走。
“至于我的背景,我发誓,从未触碰过总部划下的那条黑线。你们可以查,都可以交给你们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