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外的廊道静谧幽深,地面铺陈的深色矿石打磨得光可鉴人,远处摆着的那个灯笼像一个眼球。它的眼睛里,一行人的身影正拉得悠长。
“据说主厨处理河豚的手艺是祖传的,刀工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感觉好有观赏性……”
走在她后侧的伏苏珩听着,指尖轻轻勾住霍司珑外套的袖口,将她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免得她说得太投入撞上转角处摆放的瓷瓶。
其余几人对此反应平淡。
同意去用餐,与其说是为了品尝美味,不如说是对霍司珑显而易见的快乐的一种迁就。
自然而然地,霍司夜和伏苏祈落在了最后。
两人并肩走着,沉默了片刻,是伏苏祈先开了口,他侧头看霍司夜,眼神里有些懒洋洋的挑剔。
“刚才那把,你最后不该拆对子打单张。贺兰叔明显手里没大牌了,你稳一手跟对子,至少能逼孟叔多出一轮血。”
霍司夜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廊灯下显得有些冷淡,但回答得平静:“嗯,计算失误,低估了我母亲做牌的决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的信号给得太隐晦。”
伏苏祈点头:“有吗?那我下次注意。”
前方隐约传来贺兰辉就某个议题,正对孟薄云嘲讽的只言片语。霍司夜的目光落在伏苏祈随意插在口袋里的手上,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阿祈,头痛的情况,之后还有出现过吗?”
伏苏祈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事情,轻轻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霍司夜,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像是被触碰了某个无关紧要却惹人烦厌的开关。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轻嗤,“纠结那些做什么。”
“一段无聊的记忆罢了,既然对我的生活产生不了任何影响,那就不必在乎。”他调侃道,“霍司,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多愁善感?”
霍司夜没有再追问。
他听到了伏苏祈的答案,也听懂了那答案之下未曾言明的所有。
伏苏祈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大家都隐瞒他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胆大包天 对,他们都
那座庄园是贺兰烯童年认知里庞然无际的整个天地。在她很小的时候, 大人总会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提及那个宫殿。
贺兰烯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听上去理应金碧辉煌, 象征着权力与禁锢的地方,从大人们零碎的描述中拼凑出来, 却总是与生机勃勃、绿意盎然联系在一起。
她记得一个午后的光景。
一个颇有爱心的朋友正与一位来访的园艺师低声交谈, 她们的侧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一位照看她的年长表姐, 为了安抚这个显然对成人话题感到无聊的小女孩, 将一只陈旧的布偶兔子塞进她怀里。
那兔子很柔软, 唯一的怪异之处,是它只有一只耳朵。
贺兰烯抱着它, 然后, 那件事发生了——独耳的兔子,用它那粒眼珠凝视着她。
一种带着些许焦急的稚嫩声音说道:“帮我找回另一只耳朵,好吗?”
贺兰烯愣住了, 她为此感到些许兴奋,却不知自己为何被选中, 所以看上去有些愚昧懵懂。
表姐似乎也不想与一个奇怪的小孩交谈,端着咖啡杯走开了。
兔子微笑着给贺兰烯换上了一件缀满蕾丝和蝴蝶结的娃娃装。
于是,贺兰烯抱着这只会说话的兔子, 开始了在庞大宅邸角落里的寻找。
她们穿过悠长走廊,绕过盔甲装饰, 最后在一个偏厅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一丛野蔷薇正从一扇虚掩的窗户外顽强地探进来,盛放着与室内古旧氛围格格不入的,极其浓艳的玫红色花朵。
玫红色的花朵很肥厚,像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
她不知何时结束了与园艺师的谈话, 走了过来。
她看着那丛蔷薇,眼神有些飘忽,然后用一种特别的口吻说道:“我对这种植物很有印象,尤其是玫红色,这种颜色我认为最不好看。”
“你听着,那里有龙沙宝石与朱丽叶。”
“它们总能找到最适合自己,也最出人意料的地方扎根,无视任何既定的规则与场合。”
贺兰烯仰起头,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都说那里是宫殿?”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或许……是因为那些地方,偶尔会住着几位漂亮的孩子吧。”
那丛过于绚烂、几乎要灼伤视网膜的蔷薇,忽然像被水浸湿的油画。
水里面正捡出一颗圆鼓鼓的脑袋。
*
“……贺兰烯?回神了!”
一只挥舞着的手,带着莲藕排骨汤的味道,将她从那片晕眩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莲藕排骨汤是翟梦与皇甫瑶儿灵光一闪的想法。当时端木麟在削皮,贺兰羽则满脸不情愿地处理排骨。
视野重新聚焦,眼前是朋友们叽叽喳喳的脸庞。他们已经成年许久,庆祝一个无需理由的周末。
或许不是周末。
“我们都是成熟的成年人了!” 翟梦高举酒杯宣布,豪迈地灌下几杯特调鸡尾酒,最终不负众望地、软绵绵地滑到地毯上,不省人事。
端木麟明明一直在喝汤,却丝滑地倒在皇甫瑶儿的腿上,与她面面相觑。
“我醉了。”
“不……你可能是装的。”她红着脸。
贺兰烯的脑袋依旧有些晕乎乎的,像塞了一团温吞的棉花,思维运转比平时滞涩不少。
但从外表看,一切如常。
她安静地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姿势甚至算得上端正,脸色在变幻的灯光下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服务机器人走上前,轻松地将几位醉倒的友人抱起,平稳送上二楼客房。
“烯烯,怎么还不去睡?” 贺兰羽处理完事情,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给你留了视野最开阔的那间,整面落地窗,能看到一座很活泼的岛。”
贺兰烯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种不真切的漂浮感,内心却在冷静地排查原因。
是那几支半成品药剂。
果然,迭代还不够充分。各种潜在的副作用,复杂的药物相互作用,代谢路径上的不确定性……还有太多变量需要筛选和验证。
其中一支,内部编号T-7,是口服试剂。她反复确认过,在独立作用条件下,它对生物体各项生理指标的影响均在安全阈值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显然遗漏了它与乙醇共同作用时可能引发的神经反应。
必须记录下来。她下意识地想从随身包里掏出电子笔记板,记录下当前的心率、主观感受、环境变量。
这是她作为研究者的本能。
贺兰羽见她不语,只是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便试探着问:“睹物思人了?”
他眉飞色舞地指了指那个编号上的“7”。
贺兰烯都没想到这层原因,一直维持的冷静表象瞬间崩塌,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想他。”
很少见到妹妹这副模样,贺兰羽脸上掠过一丝心疼,随即似乎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他打了个响指,另外几台外貌设计极其出色的机器人应声走了过来。
“喏,抱抱?” 贺兰羽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
贺兰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真的站起身,走上前,挨个轻轻地抱了抱那几个机器人。
它们的仿生皮肤是温控的,模拟着人体的温度,触感真实得可怕。但仅仅一秒,她便松开,摇了摇头,哽咽着说:“都不是他。”
“哪里不像?” 贺兰羽追问,“具体是哪里?说出来,我让工程部那边优化算法,升级一下传感模块。”
贺兰烯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极度认真的语气回答:“他们的心跳声……不对。”
贺兰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对,他们都比不上七七。”
他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来之前,乔理理给我发过消息,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劲,实验室日志写得像达芬奇密码,还总一个人对着空气点头。她担心你会做出些什么……嗯,胆大包天的大事。”
他模仿着乔理理那夸张的语气,“黑灯瞎火的,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看好她!”
贺兰羽不以为然地揉了揉贺兰烯的头发:“我妹妹这么乖,怎么会。”
他不再多言,亲自将她打横抱起,送上二楼那间视野极佳的主卧。细心地将她塞进被窝,调暗智能灯光,又被她拉着要求讲伏苏祈这些年来的事。
于是,他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用一种带着些许自豪的语调,讲述了那个光芒万丈的小伏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