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总工程师头发揪掉大半,在汇报会上硬着头皮承认:“现有的模型架构可能……存在底层逻辑缺陷。需要一种全新的, 非线性的整合思路,或者说, 需要一个能跳出我们所有既定框架的人。”
这个人选,在几次机密会议后,被圈定在一个很少人知晓的名字上——不过现在不重要了,那个人临时脱逃。
这件事全权由周驰负责。
这几年,不论是区长还是副区长, 总有一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但这次,周副区长还是抽出时间引进一个人才。
启动接触程序时,负责此事的王部长揉着太阳穴,对副手苦笑:“这叫什么事儿?她的名字应该很少很少很少很少有人知晓吧。”
最终,一份措辞谨慎,条件优厚且独立于区长办公室管辖的“短期特聘顾问”合同,被送到了当时正身处协作站的贺兰烯手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签了字。
周驰对能帮到她这一件事感到很开心,他总是相信她的能力。
王部长私下找过他,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确:“周副,你跟着苏区长,有些情况……比别人清楚,区长最讨厌浑水摸鱼,走裙带关系的人。贺顾问那边的生活安排,就麻烦你多费心。工作对接嘛……你让她旁听,长点经验就好。记住,一切以项目为重,尽量平稳。”
周驰心情复杂。
听到伏苏祈的名字之后就更复杂了。
他帮的忙,似乎仅限于此,贺兰烯并不希望伏苏祈知道。
接待室有很多个,她很喜欢待在接待室,似乎透过明亮的玻璃能看见什么。哪怕在周驰看来空空如也,她也时常端着一杯茶,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仰望着那片玻璃。
玻璃非常干净,一尘不染,似乎是有人精心吩咐过。于是热气氤氲她的眉眼,就像融进血管,她的皮肤,或者内脏的起伏之间。
至于有没有人看见,周驰不知道,也不想过问。
他默不作声地将营养剂放在她临时办公室的门边,然后在接待室里,仿佛很是亲密地和她说着话。
两个人贴得很近,至少那个视角来看,像是耳鬓厮磨。那个人究竟是谁?谁让他难过,谁让他伤心,谁让他吃到了不得了的醋,谁让他觉得这个酸味像发酵很久的过期酸奶。
酸奶上面冒着泡泡,带着一丝类似铁锈的、凛冽的酸,和隐约如同湿土与菌丝共谋的腥气。
于是奉献出一颗比干的七窍玲珑心。
直到最后,办公室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酸奶了。乳酸菌在密闭空间里,耗尽最后一丝氧气后,在真空里被遗忘,静静放置。
终于变成一点都不好看的絮状物。
周驰在心里吐槽气氛诡异,伏苏祈问起“分区那边进度怎么突然加快了”时,他垂下眼,公式化地回答:“引进了新的顾问专家,算法取得了突破。”
仅此而已。
他当然不能够发现,也希望对方那双犀利刻薄的眼睛可以短暂失明。
给不给他三天光明,也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贺兰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将自己淹没在海量的地质数据、能量流变记录和纷繁的利益关联图里。临时办公室的窗帘很少拉开,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打扰。
她用的不是区政厅的标准系统,而是自己携带数据板。高度个人化的演算模式,极其耗神。
在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下,为了缓解压力,各个办公室之间会传来风言风语。
有人说周副区长铁树开花,天天往一个办公室跑。那个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大美女,最重要的是“大”这个字,他们深信不疑,这个大美女绝对是大佬级别。
最开始是高薪聘请的特别顾问,但这位贺小姐人美心善,最后一分钱都没要,还倒贴请他们吃了两周的夜宵。
苏区长这两周的奖金,各种津贴也是层出不穷,不知道的以为度日如年。真度日如年,跟过年了没什么差别,不仅有贺兰小姐的夜宵早餐,还有区长的安慰奖金。
最重要的是,苏区长还格外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营养剂,还有茶。接待室暂且没有苦咖啡了,全部都是茶。
尤其是花茶。
如此这般之后,风言风语少了许多,大家反而和颜悦色地调侃说,周副区长到底是不是想攀高枝!
周驰说:“是,我正在追求贺小姐!”
又是一阵凉风掠过,就在众人恍惚秋月飘雪时,区长身边的楼秘书已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猝不及防几个大冰雹就砸了下来,砸得眼冒金星,痛哭流涕。
“苏区长说了,今明两天的津贴取消!”
“呜呜呜呜,不要啊,下次再也不敢摸鱼了!”
……
大家还在悔矣晚矣,痛失两日津贴,没过几日,一个更大的冰雹,又砸了——不,这次直接像西瓜一样喂进了嘴里。
西瓜汁爆发在一个降温剧烈的下午。
项目组为庆祝核心算法最终验证通过,订了餐厅小聚。贺兰烯本不想去,却被几位真心佩服她能力的工程师硬拉着前往。
席间,她只喝清水,话极少。结束时,外面已刮起刺骨寒风,她站在餐厅门口,单薄的外套显然不足以御寒,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周驰的车刻意路过,他摇下车窗:“这边很难打车,我送你回去吧。”
贺兰烯犹豫了一下,寒风钻进领口,激起一阵颤栗。她点了点头,低声道谢。
就在她拉开车门,俯身准备上车的时候——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周副区长,真是体贴入微。”
伏苏祈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应该是刚从附近干洗店取回的防尘袋,里面隐约是羽绒服的轮廓。
他缓步走来,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车边的两人。
他看也没看贺兰烯,目光钉在驾驶座的周驰脸上,嘴角噙着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语气是那种周驰熟悉的,慢条斯理的刻薄:
“看来分区项目的成功,让周副区长心情大好,都有闲情逸致兼职司机了?区政厅给你开的薪水,难道还包括接送顾问这项特别服务?”
可恶的伏苏祈!周驰推开车门下来,刚想回怼,脑中一闪而过周茗给他的那本《怜爱一个男人——就是爱情的第一步》
他咬着后槽牙,眨着无辜的眼睛,揪着手指道:“区长,不是这样,我只是看顾问她……”
“她怎么了?”伏苏祈打断他,终于将视线移向僵在车边的贺兰烯。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孔和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任何情绪,“体弱?不适?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你觉得这位顾问格外需要照顾?以至于可以无视工作场合的界限,无视可能产生的非议?”
周驰被这羞辱的指控彻底激怒了,一直以来的压抑和不解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伏苏祈!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顾问她为了项目付出了多少您知道吗?她几乎是不眠不休!我只是顺路送一下同事,有什么错?难道区政厅同事之间连最基本的互助都不可以有吗?!”
“同事?”伏苏祈冷笑一声,向前一步,逼人的气势让周驰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周驰,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质问我?是她工作上的直属上级?是她私人生活的监护人?还是……”
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贺兰烯死死低垂的头顶上,“某种……更私密关系的代言人?”
贺兰烯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她没有忍住,因为在从前,在他面前,她向来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的演技实在忽好忽坏,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但外表又很有欺骗性,鼻头是粉红色,睫毛被水汽沾湿,一簇一簇地颤着。
“我哪里惹到你了?不哭好不好?”
珀尔东洲最高傲的继承者就这样为她一次次低下头颅:“好嘛,是我错了。”
想到这里,贺兰烯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被掏空的容器。里面盛满了没有重量的物质,静静地坍塌在原地,寂静到能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风化成灰。
周驰看到她这般模样,什么规矩上下都忘了,脱口而出:“我只是看不下去!看不下去你这样对她!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她,她……”
“她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评判。”伏苏祈的指甲陷入掌心,他的戾气很重很重,印记一刹那就褪成淤血般的暗红。
“周驰,你觉得我很纵容你吗?还是你不需要我这样的态度,更希望我诚实一点,计较一点,像个铁面无私的上级那样去锻炼你?或者说,你仍然希望我当着你心上人的面讲个没完,完全不给你任何面子,你就会感到开心,手舞足蹈?然后一夜之间变得成熟,变得眼睛里更有未来,而不是过去,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什么又是自己不该觊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