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静默后,游乐场这片区域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五彩缤纷的气球被从各个角落松开, 又在初雪里炸开无数个彩蛋。
彩带和雪花是一同降临的。
孩子们尖叫着跳起来去够,大人们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贺兰烯抱着那桶巨大的爆米花,仰头看着屏幕暗下去, 又看向那些升空的气球。
她也露出一个很幸福的微笑,轻轻地问了一句:“菲菲姐……阿祈他要离开了吧?”
慕容菲听到了, 她握住了贺兰烯空着的那只手,又晃了晃,指向不远处那个彩灯闪烁的场馆:“想不想玩那个?”
贺兰烯的视线落在慕容菲亮晶晶的脸上。她点了点头:“好。”
*
慕容菲已经打完了一轮移动靶, 正跟旁边场地一个看起来像资深会员的老头儿争论某种改良型枪械的后坐力缓冲参数,两人比划着手势, 嗓门都不小。
贺兰烯怀里那桶从游乐场带来的超巨型脆脆爆米花实在太大,她自己吃了几颗就停了,转而分给旁边几个被父母带来眼巴巴望着的小孩。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捧着爆米花跑开,又忍不住回头,看着靶道枪枪命中, 帅气得像电影海报的慕容菲,发出“哇”“好厉害”的惊叹。
一个梳着油亮背头,手腕上戴着块显然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坐到了贺兰烯旁边的空位上。
他刚才就在不远处的吧台附近打量这边很久了,目光在慕容菲身上停留片刻,更多是落在安静抱衣独坐的贺兰烯身上。
她那种游离世外的空茫感,配上那张脸,形成一种引人探究又容易让人产生“她需要被指引”的气质。
男人清了清嗓子,身体朝贺兰烯这边倾斜了一个既不显得冒犯又能传达亲近意图的角度。
“小姐一个人?看朋友玩?”
贺兰烯没反应,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男人并不气馁,再接再厉,目光转向靶道上的慕容菲,用一种主观偏好的口吻点评道:“你朋友姿势很漂亮,爆发力不错。不过你看她握枪的手腕,稍微有点紧,追求速射的时候,会影响后面几发的精度。还有移动靶预判,太依赖直觉了,缺乏系统性的轨迹计算,遇到更复杂的多目标交替……”
他滔滔不绝,从握姿说到呼吸,从装备选择说到心理素质,仿佛自己是某个隐世的射击宗师。
男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将话题引回贺兰烯身上,语气更加体贴:“看你在这里坐了很久,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这种地方,女孩子自己玩不明白很正常。要不要……我教你试试?我在这里是黑金级会员,有专用的练习枪械,比公共区域这些好上手多了。”
这时,慕容菲那边似乎结束了和老头儿的争论,擦了把汗,朝休息区走来。
男人见状,立刻又补充了一句,音量稍微提高了点,确保走过来的慕容菲也能听见:“其实玩这个,天赋和正确的指导都很重要。有些人野路子出身,看着热闹,上限也就那样了。”
贺兰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浅色的眸子,空茫褪去,转而映出俱乐部顶灯冷白的光,清晰得有些摄人。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写着“快来崇拜我”的男人,开口,声音还是轻软的:
“好啊。”
男人脸上刚要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
贺兰烯抱着羽绒服,站了起来。她身高在女性中算得上高挑,加上身形纤细挺拔,站起来后,视线几乎与坐着的男人平齐,甚至因角度而略带一点俯视。
男人这才注意到她怀里一直紧抱的东西,惊讶地挑眉:“咦?你这羽绒服……质地很特别啊,什么填充物?看着很轻薄。”
贺兰烯没有回答。她将怀里的羽绒服仔细地折叠了一下,然后转身,将它轻轻放在了刚走过来的慕容菲怀里。
“菲菲姐,帮我拿一下。”
慕容菲接过羽绒服,挑挑眉,看看贺兰烯,又看看那个男人,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抱着胳膊退后两步。
贺兰烯走向旁边一个空闲的基础靶位,那里放着几把给新手体验用的,后坐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训练手枪。
男人也跟着起身,想要走过去指导。
贺兰烯却没有碰那些训练枪。她径直走到旁边另一个更专业的靶位,那里刚有人用过,台面上放着一把经过深度改装的手枪,旁边散落着几个弹夹。
她伸手,掂了掂那把枪的重量,手指拂过枪身侧面的保险栓和刻度调节钮。
男人愣了一下,想开口:“那把是……”
贺兰烯已经利落地戴上降噪耳罩,拿起一个满弹夹,“咔嗒”一声推入枪柄。
靶道亮起,五十米固定靶。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俱乐部恒温恒湿,几乎无风。
然后,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发。
报靶系统罕见地停顿了半秒。
“五十米固定靶,五发。弹着点:极限聚合。环数折算:50环。”
周围几个原本在闲聊或练习的会员,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发出低低的惊叹。这成绩,放在专业竞技选手的热身环节也相当亮眼,更别提出自一个看起来纤细安静,刚才还抱着外套发呆的年轻女人之手。
贺兰烯放下枪,关闭保险,摘下耳罩,发丝因为她刚才的动作从耳边滑落几缕。她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呆住的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正抱着羽绒服笑眯眯的慕容菲:
“我表现得还行吗?跟她学的。”
男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从技术角度挑刺,可那弹着点分布和环数实在无可指摘。憋了半天,他挤出一句:“运气……运气不错!固定靶而已,有本事玩移动……”
“移动靶?”贺兰烯打断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语调,“你刚才说她预判依赖直觉,缺乏系统计算。”
她走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快速点按了几下,调出了移动靶模式,并且选择了最高难度的“无规则变速多目标交替出现”。
靶道灯光一变。
贺兰烯重新举枪。
移动靶开始滑动、加速、骤停,变向。
她的枪口如影随形,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咬住目标出现的轨迹预判点。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七发,对应七个高速移动,出现时间窗口极短的靶标。
电子音稍迟了片刻才响起,似乎系统也在核算:“无规则变速多目标,七发,命中七,有效击倒七,平均反应时间:0.17秒,综合评分:S。”
周围的低叹变成抽气声,贺兰烯对这个数字很满意,很大方地给了男人一个笑脸。
男人彻底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羞恼交加。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自己刚才还想着教导的女人用绝对实力碾压,他感觉所有面子都被扒下来踩在了地上。
一股邪火冲上头顶,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拔高,有些气急败坏:“你!你故意的是不是?在这里装新手耍人玩?”
贺兰烯已经放下了枪,正在退弹夹。闻言,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静,却让男人瞬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像是被什么极度危险的生物不经意地扫过。
“我从没说过我是新手。”
“是你,一直在假设,评价,指点江山。”
“你!”男人恼羞成怒,最后一点理智崩断,竟然抬手,似乎想抓住贺兰烯的手臂理论。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贺兰烯袖口的一刹那,三声锐利的破空厉啸,贴着男人的头皮、耳侧和那只抬起的手腕边缘掠过。冰冷的质感擦到他的皮肤,激起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
三支短矢,成品字形,深深钉入男人脚前半寸处的特种橡胶地板,箭杆犹自颤动不已。
男人僵在原地,抬到一半的手滑稽地停在半空,他能感觉到其中一支箭掠过时,箭镞的寒意几乎冻僵他的眼睫。
整个靶场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愕然抬头,望向短矢射来的方向——贵宾层入口处的二楼观景回廊。
一个身影斜倚在回廊的栏杆旁。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长风衣,衣摆垂落,料子看起来柔软却挺括。这人肤色仿佛是冷调的象牙白,唇色很淡,唇形却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眼,眼廓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半敛着,目光淡淡地投注下来。
那不像看人的眼神。
疏离,倦怠。更像是初雪偶然向人间投下的一瞥。
慕容菲吹了声口哨,仰头冲着回廊挥手,笑容灿烂:“哟!来得挺快啊!”
回廊上的血族动了一下唇角。他转过身,沿着回廊尽头的弧形楼梯,不疾不徐地走了下来。
几个原本想上前询问的俱乐部工作人员,在对上他那双深色的眸子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