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接着是个穿着褪色工装裤的中年汉子,手里一片擦得锃亮的金属叶片,边缘光滑。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放下一枚用旧芯片打磨成的书签:“去年科技挑战赛的纪念,用的报废数据中心材料,谢谢您……让它物超所值了。”
一位老奶奶放下一个折得精巧的纸房子,用的是再生纸。
一位年轻的父亲放下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几粒干花种子,来自社区新建的花圃。
……
他们一个接一个,等到伏苏祈抱也抱不住时,剩下的东西就到了贺兰烯手里。
最后上来的是楼秘书。他眼睛红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工作日志,边角都磨白了。
他走到台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发出声音:
“区、区长……这……这是您来之后,我们用完的……第七本问题台账。”他翻开一页,纸张哗啦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不同颜色的批注,角落里是伏苏祈利落的签名。
“大家……大家偷偷复印了一本。说……说想留着,永远警醒。”他把本子放下,深深弯下腰,他身后几个年轻同事也跟着鞠躬,有人抬手狠狠抹了下眼睛。
伏苏祈原本以为,自己今天不会难过的。
他经历过比这艰难得多的时刻: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到凌晨,在暴雨里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巡访老巷,也曾在无数个深夜独自面对着这座城市庞大的数据与图纸。
他习惯了冷静,习惯了背负,习惯了把情绪压成平整的公文。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足以平静地面对任何离别。
可此刻,那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盔甲,还是裂开一道柔软的缝隙。
“他们都是自愿来的。”贺兰烯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眶,“知道你要调走了,就想和我们最最亲爱的苏区长道个别。”
“他们爱你。”
停了一下,她又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数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也爱你。”
“超爱,超爱,超爱,超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落日、汗水,香气 等
伏苏祈来净城之后, 就没怎么碰过车。没人陪他,况且把他那些爱车运过来实在太费时费力。
那些需要踩着红线边缘、把引擎逼到嘶吼的跑法,别人要么跟不上, 要么不敢跟。偶尔手痒,他也只能独自开出去, 在城郊那段废弃的盘山公路上兜几圈。
然后——
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出隧道。
弯道将至, 贺兰烯没有减速, 反而补了半脚油门。下一道弯, 伏苏祈的车头突然切向内线, 他不慌不忙地放慢速度。放慢是为了什么,她太清楚了。车头逼近, 几乎要贴上她的车尾, 贺兰烯嘴角动了动。
直道。她把速度推到极致,伏苏祈跟了十几秒,忽然再次变线, 从外道强行超车,车头擦着她的后视镜掠过, 那一瞬间,贺兰烯偏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两层车窗,她看见他目视前方。
贺兰烯眼神里的温度消失了。她放手一搏, 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追上去, 咬住他,别让他以为这场追逐可以单方面结束。
两辆车再次并驾齐驱。赛道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似乎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它被越扯越大,五马分尸,轮胎碾过积水, 泥浆泼溅上车窗,白色的雾气从引擎盖升起,轰然倒塌的热汽水液灌进鼻腔。
“你就这么喜欢跟着我?”副驾驶传来他的声音。贺兰羽的轮廓已被勾勒成了黄金的颜色,金蛋黄砸在他头上,然后凝固了,悄无声息地,他在睡梦中什么都不知道。
贺兰烯没有回答。她将副驾驶的通讯器拿过来,用行动告诉了他。提速,反超,她不在乎答案。
她知道他会跟上来。
等他们终于停下来,两辆车的刹车片都在冒烟,轮胎磨损得露出了帘布层,空气里弥漫着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
贺兰烯下车,走到车头蹲下。
“七七,该送去大修了。”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姿态懒散,步子却不慢,几步就到了他面前。
“怎么办?”她直直地盯着他,瞳孔里还残留着极速过后的余韵,那种癫狂的亢奋还没来得及褪干净,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像盯上猎物的猫科动物。
“还想继续跟着你。”
伏苏祈靠在车门上。
他在喘。他在喘,所以没法立刻开口。
这就给了她可乘之机。贺兰烯又走近了一步,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引擎余温与香水的味道。
他刚从轰鸣赛道里脱身,浸透车尘与热浪的躯体本该蒸腾滚烫粗粝的气息。
轮胎橡胶灼烧的焦甜、高速风裹来的汽油冷烈、皮肉翻涌的少年汗味,所有直白、汹涌、近乎情欲的味道层层叠叠裹着他,本该是一场毫无遮掩、撞得人喘不过气的热烈。
可皮肉底下浮起的那层独属于他的香气,肆无忌惮地泄出甜息,软嫩腼腆。它大胆,又青涩。它像春光乍泄的午后,有人推开一扇半掩的门,阳光霎时涌入,照见空气里的微尘——你以为会看见一只赤裸的羔羊,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衣领半敞,露出一小截锁骨上的薄汗,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让你知道他在这儿,他在等着你。
等你走过来。
等你低下头。
等你屏住呼吸,把整张脸埋进去。
“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贺兰烯没有收敛目光。
“不准。”他突然开口。
贺兰烯一愣。
“不准跟我,”他转回脸来,眼眶微红,表情却绷得像在发号施令,“不准学我跑法,不准看后视镜,不准追上来。不准。”
他嘴上说着不准,却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让她站得这么近,让她看,让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让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贺兰烯所有张扬和掌控欲突然软下来,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七七。”她放轻了声音,“为什么生气?”
伏苏祈不说话。
他终于等到了。可这个人开完车第一句话是“该送去大修了”。她在看刹车盘,她蹲下去看那堆破铜烂铁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嫉妒。
贺兰烯看着他一点点抿紧的嘴角,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她不想再保持安全距离了。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心贴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很烫,颧骨的位置被晚风吹得微凉,她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那片红,指腹感觉到他睫毛在抖。
“是有坏蛋欺负阿祈吗?”
伏苏祈抬起眼睛看她。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委屈,不甘,被看穿的窘迫,等她等了太久的怨气,和很多不肯承认的那种依赖。
“坏蛋?”伏苏祈闷闷地问。
然后他抬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推到一边。
“坏蛋不要碰我。”
贺兰烯低头看了看被他推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别着脸,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下颌微抬,姿态像是拒人千里。可她的手被推开的方向不是“远离”,她整个人还站在他面前,半步都没退。
“好。”贺兰烯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当真退后了半步,给了他一个规规矩矩的安全距离。“那坏蛋就在这儿等着,等阿祈什么时候想让她碰了——”
“再碰。”
*
在那些鸡蛋还放在锅里煮的时候,贺兰羽的脸上不会出现一片流光溢彩的金蛋黄。
卸任的消息正式公布后,伏苏祈请了一顿饭。
不是什么令人咋舌的高消费场所,没人愿意去。如果说楼秘书他们一开始还会贪新鲜,那现在就是什么都已经享受过了,居然精神富足到了一种逆烦的地步。
地方选在老城区的私房菜馆,门脸不起眼,巷子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
来的人却不少。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技术骨干、工地上跟他一起熬过通宵的班组长、十几个半大孩子是当年他资助过的学生,还有楼秘书和秘书处的几个年轻人。桌子拼成长条,菜是家常的。
气氛一开始并不轻松。
伏苏祈在任时就是这样。他不凶,不骂人,甚至很少大声说话,但他只要看你一眼,你就觉得所有糊弄和敷衍都无处遁形。
楼秘书是第一个掉眼泪的,他飞快地抹了一把,低头假装找东西,肩膀却在抖。
旁边的艾米丽本来还在忍着,被楼秘书一带,眼眶也红了。之后是负责后勤的陈姐、坐在角落里那个从工地调上来的老周。
“哭什么。”伏苏祈语气和往常布置工作一样。
“我们舍不得您。”楼秘书抬起头,鼻子堵着,“您别不当回事。”
伏苏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不当回事。”伏苏祈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放在转盘上,转到了楼秘书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