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上来。也许是因为这里叫“猎户”, 她总觉得叫这个名字的地方应该离天空更近一点。
她还大胆而天真地相信一个奇迹。望向猎户座的时候,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天象在这时候骤变。蓝紫色的极光猛地震颤了一下,温度垂直跌落。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她汗湿的衣领冻成硬片。地面开始结霜,白色从她脚底往外蔓延,一层一层,像时间在加速。能见度急剧下降,那抹极光被风雪搅成一团模糊的光雾,再也找不到踪迹。
然后她看见了。
风雪里缓缓浮出一个影子。
妖冶忧郁,轮廓被霜雾反复勾勒又反复抹去,只有那一截身形站得极稳,衣摆在风里翻飞却不发出任何声响。暴风阻止了她靠近的脚步,她每往前迈一寸,风就加大一度,连眨眼都变得费力。
她固执地又走了两步,想要看清那张脸。
风暴中心的那个人动了。他隔着漫天的白,望向这个步履蹒跚、朝自己走来的女孩。
贺兰羽站在那里,站在暴风眼里最安静的那个点上。他什么也没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撩,露出整张脸。
这张脸在这种极端天气里漂亮得不合时宜。眉骨的转折利落,眼尾微微往上挑,瞳孔被漫天的冰雪打磨成一颗硬度卓绝的纯净宝石。
风暴在他礼貌的笑容里停了,戛然而止。
贺兰羽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嘴角微勾的表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施雅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因为恒温系统的暖气大肆灌入,让她有一瞬间脸红心跳的错觉。
“贺兰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偏了下头,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嗯……这里可以看到我家啊。”他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往远处某栋建筑的轮廓扫了一眼,又移回来,“你有兴趣来看看吗?”
施雅摇头:“不要。我去过你家,没有人带着,我容易迷路的。”
他严肃起来,那张脸上的散漫和放荡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是哦,”他说,“没有人带着,笨蛋施雅连谁的房间都摸不清楚,你一定会在那里迷路的。”他把“一定”咬得很轻,说完就移开了目光,语气重新松散下来:“好了,你走吧。不怕冷吗?”
“你不和我一起吗?”施雅站着没动,攥了攥被冻僵的手指,“喂,就算这里的风景再怎么好看,也会有看腻的一天吧。你肯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呀。”
贺兰羽转过头来看她,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那你呢,为什么要来天台?为什么要发现我,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你半个老师啊。你居然一点都不怕我——后生可畏呀。”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手按在胸口,动作夸张到敷衍。
“发现贺兰老师的话,老师会把我捉过去写作业吗?”
“不会哦。”之后无论施雅再说什么,他都只回一两个字,不咸不淡。施雅沮丧地背过手,沉默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抬起头。
“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为见证一个奇迹的。”
“我不信参商没有相见的一天。”
贺兰羽撩开眼帘,盯着她,不像在笑了。
施雅继续说:“教科书告诉我,世界上的一切并非都是完全科学的。”
她把这几句话说得一字一顿,但贺兰羽依旧无动于衷。
“或许它们永不相见可以被极端巧合短暂打破,但事实就是不能被永远改写的。它们哪怕低空对望,也是天各一方,肉眼极难捕捉。嗯……我好奇,施雅小姐不去紧张那些考试,居然有勇气来质疑科学么?”
“可世界上所有事实都是可以被质疑的。”她接得很快,“人的感官会欺骗自己。我们认定的事实不过是认知的局限,只不过是现阶段多数人达成的共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点光让她原本有些软弱的、总是被紧张和犹豫占据的脸,忽然变得闪闪发亮。她抬手指向遥远的天际,指向猎户座本该在的方向,指向那道蓝紫色极光最亮的部分。
“贺兰羽,你信不信我又看到一束极光?”
贺兰羽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抬起双手,为她鼓掌。
他张开翅膀。
那是施雅第一次在他面前看到那双翅膀。羽翼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他站在阴影中央,衣摆在气流里翻卷,似要随风而去。
施雅没有阻止他的离去,虔诚地经过他身边,笃定地说:“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发生。”
*
门推开的时候,百里已经把长桌上乱七八糟的零食和酒瓶清到了一边,腾出一块勉强能容纳七八个人围坐的区域。
贺兰羽走进来的时候,恍惚的余韵还没完全褪下去,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脸色糟糕”。百里歪在沙发扶手上,抬了抬下巴问:“去哪儿了,脸臭成这样。”
贺兰羽摆了下手,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猎户的恒温系统出故障了,牛牛你赶紧修。”
百里坐姿没换,手腕搭在膝盖上,晃了晃脚踝,慢悠悠地说:“今天整个猎户都清场了,就咱们这些人。都是玩了这么多年的老家伙了,将就一下嘛。”
贺兰羽回头看他,不可置信地顿了一拍:“这不是一个通讯的事?你懒成啥样了都。”
“哎,”百里把手一摊,表情苦哈哈的,“这不是给七七酱制造机会吗。”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又补了一刀,“再说,我们又感觉不到冷。”
贺兰羽把水杯搁在吧台上,不想接这话。慕容菲把脸上摊开的书移开,神情耐人寻味,抬起手指了指旁边。贺兰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然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但这幅画面也够呛了。还在追人阶段,两个人之间明明什么亲密动作都没有,可那股暧昧焦灼的气场已经把整个角落腌成了旁人插不进脚的禁区。
一架再传统不过的天文望远镜架在落地窗边,镜筒朝向窗外,贺兰烯正站在旁边,手指点在目镜旁边,声音轻轻的,在讲什么。
伏苏祈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托在掌心里,仰着脸看她。崇拜,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崇拜。
慕容菲、百里、贺兰羽三脸震惊。
百里率先发出一声“呕”,拍着沙发扶手,指着那边气冲冲地喊:“你们到底还玩不玩剧本杀了!”
慕容菲手边的血浆杯端到一半,愣是没喝下去,放下来换了一杯清水压了压。两个人这才像刚刚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场,双双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尴尬,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伏苏祈甚至挑了挑眉,用一种“你喊那么大声干嘛”的眼神瞪了百里一眼。
“看什么看,”百里更来气了,“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
“我们怎么了?”伏苏祈的语气无辜到欠揍。
“你——”百里噎住了,“我去,有点自知之明好吗?”
贺兰烯笑了一下,伸手牵起伏苏祈的袖口,轻轻拉了拉,说:“百里哥哥,不好意思哦。”
伏苏祈刚才还在和百里拌嘴,被她这么一牵,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乖顺下来,低头跟着她走到桌边,被她按着肩膀落了座。
慕容菲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转头对百里说:“牛牛,你以后恋爱会不会也这个样子?”
百里一脸惊恐,从沙发上弹起来半截。“才不会!”他否认得太快,声音都劈叉了,又觉得不够安全,反手就把矛头往旁边引,“有其妹就有其哥,贺兰羽你才应该小心一点。你看看你妹,你再看看你自己,基因摆在那儿呢。”
贺兰羽正喝水,闻言呛了一口。
“……额。”他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扫过百里和慕容菲,“我们三个单身狗,在以什么立场异想天开?”
三个人默契地同时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那又怎样 只要做到会
青铜因项目的成功, 已经是这个星球上绕不开的话题了。
若说五年前,甚至更久之前,它还只是少数人圈地里私相授受的萌芽, 一种在酒会角落与实验室密室里被低声转述的传说,一个用可能性而非数据堆砌起来的未知。
那么如今, 它扎扎实实地落在了地面上, 成了一个现象。现象不同于传闻之处在于, 传闻只在特定的人群里发酵, 而现象是连禁城都在讨论的事。每一次官方放出新的进展通报, 每一轮阶段性成果在发布会上被逐条拆解,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从珀尔东洲的议事厅一路荡到最偏远的驻地。
青铜因试剂, 原理上可以帮助人类唤醒潜在基因, 从而觉醒精神力。
但够得着和拿得到之间,还隔着一条深的沟,三轮排查是最低底线。不同人种、不同年龄、不同精神力潜质的人, 对试剂的应答是否一致?会不会在特定基因型里诱发潜伏病灶?会不会因为一次普通的感冒药、一种常见的食物摄入就彻底失效,甚至反转成不可逆的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