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你高贵的头颅_动梨【完结】(31)

  也许是因为没有出现一个意外,伏苏祈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皇甫瑶儿攥紧衣裙。

  这首曲子后来登上过顶尖音乐厅的舞台, 被收录进音乐学院考级曲目, 甚至引得一众钢琴家专程前往白藏山采风。如今山脚下已通了铁路,车站旁还立着块小碑,刻着当年两个少年测绘的经纬度坐标。

  但真正令她呼吸发紧的, 是贺兰烯此刻的演奏方式。没有炫技的华彩乐段,没有夸张的情感渲染, 只是复现了原始录音里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由伏苏祈最开始录制的版本,由霍司夜亲自泄露出去。

  *

  音乐教室人潮汹涌,伏苏祈还在犯困, 就被老师叫了起来全班通报批评。

  “音乐作业,下周一。”老师推了推眼镜, 叹息地看着眼前两个少年。

  “我五音不全。”

  “你上周刚和同学们解出一道连老师也匪夷所思的数学难题。”

  “那您也说了,那是数学。”

  “音乐只是另一种数学。”

  贺兰羽踹翻了琴凳:“老师您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这二者之间根本毫无关系,我们社团组装的模型飞行器明天就要——”

  “正是需要放眼看世界的时候。”老师翻开气象图,“趁着那座雪山天气稳定。”

  飞行器降落在停机场时, 惊起一群灰扑扑的麻雀。

  伏苏祈的观测笔记第一页写着:

  【秋分,晴。麦浪金黄如示波器波形,但振幅为零】

  这里的铁路没有修好,飞行器不好进去,距离还不够近,他们只得另想他法。

  牧羊人们穿着过时的校服,安静地赶着羊群。他们偶尔抬头看铁路施工队的直升机,眼神带着好奇或一丝丝埋怨。

  丰收季节,人们的表情很安详,也很苦闷,大多是在年轻人身上表现出来。他们每天都有事可做,也总是会忘记给数十颗已经光秃秃的树浇水。

  那是几棵还算蓬勃发展的小树,没有几片绿叶了,不过躯干很高。

  这是璞东洲的一座没什么名气的山,他们两个在这逗留了好些天。

  贺兰羽百无聊赖地展开自己的羽翼:“喂,我们飞上去测个雪线高度?也正好一览众山之小。”

  伏苏祈没抬头,只是入乡随俗,铅笔正在素描本上记录羊群移动的轨迹。

  当高度攀升到三百米时,贺兰羽的眼前突然被阴影笼罩,雪原巨鹰的翼展遮天蔽日,喙尖还挂着半片带血的皮。

  “臭老鹰!”贺兰羽狠狠瞪了过去,没再继续。

  降落后,他异常安静地坐在草垛上,与伏苏祈一起过去赶羊。

  晒谷场的丰收像场默剧。

  麦垛金黄如凝固的阳光,但打谷机锈蚀的齿轮早已停转,这里的铁路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修好。

  这个计划还会实施吗?

  伏苏祈放下测绘仪,镜头始终没有对准雪山之巅。他蹲下身,平视着那个戴褪色头巾的女孩:“你要改变这座山吗?”

  女孩的指甲缝里塞满草屑,怀里抱着本卷边的《铁道工程基础》。她摇摇头,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纵横交错的线条:“我不想改变一座山,山也不想被我改变。我喜欢雪山,尊重雪山,但能不能...”

  树枝突然折断,女孩于是伸出手指,一笔一画写下那行字:“多画几条路,多看几条路?”

  雪山不能没有选择,我们也是。

  …

  贺兰烯的右手悬在中央C键上方,而另一个半透明的少年指影——十五岁的伏苏祈的虚像,好似从几年前的时空穿透而来,与她隔空相叠。

  第一组和弦响起时,整个演奏厅变成了晒谷场的黄昏。

  秋风吹起蒲公英,旁边堆着油光发亮的小苹果,观众席成了金黄的麦垛,它的声音温柔而自由。

  琴声在这一刻突然变化。

  贺兰烯的左手沉入低音区,奏出雪山融水的滴答声。她的右手跃起一串清亮的单音,像牧羊女孩随手抛起的石子,落在不同高度的岩石上。

  最动人的是中间的留白。

  琴声渐弱时,伏苏祈望着舞台出神。

  这些年来,《白藏》被无数人弹奏过。

  音乐学院的学生们把它当作考级曲目,演奏家们为它编写了各种华彩段落,甚至有学者专门研究谱面上他随手画的飞机草图。

  “伏苏祈,能讲讲这里的创作意图吗?”常有人捧着乐谱来问。

  “忘了。”他总是这样回答。

  不是敷衍,是真得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年秋天,雪山上方的阳光很亮,照得测量仪的反光板发烫。

  记得牧羊人说过的故事,记得他笨拙地赶着羊群吃草,记得贺兰羽被老鹰吓到后,难得安静地陪他看完了整个日落。

  《白藏》之后,他再没写过第二个音符。有人说他江郎才尽,他只是觉得,关于《白藏》的一切都已经说完了。

  贺兰烯的演奏,第一次还原了那个下午的本质:不是艺术创作,不是音乐作业,只是一个关于“选择”的声音标本。

  琴弦余震未消,声浪已在人群中炸开。

  乔理理一把抓住翟辞的手腕:“天啊!烯烯做到了!”

  翟梦瞪圆了眼睛,手里的果汁杯倾斜到快要洒出来:“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她为什么……”

  皇甫瑶儿捏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嘴角仍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但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内心的震动:“有意思。”

  她的对手真有意思。

  接着,冰凉的液体让她迅速恢复了镇定,“看来是我小看她了。”

  贺兰羽一个箭步蹿到伏苏祈身边:“我就知道阿祈你会摘戒指!”

  他掏出激光笔,将光束打在好友空荡荡的无名指上,“从初中开始,你一紧张就…”

  伏苏祈立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光影一裁,便成了幅泼墨晕染的画。上半身依旧是那副分毫不错的矜贵模样,衣冠齐整,眉眼冷漠。

  可灯光如若往下一照,就能看见他左手正死死攥着衣服内袋,内袋里面是正在融化的巧克力。

  巧克力弄脏了他的指尖,他放手也不是,攥手也不可,似不得抽身而出,只得继续矜持地高扬下巴,眼神傲慢,摆出这漏洞百出的嫌弃表情。

  贺兰烯则是刚走下台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贺兰小姐!能给我签个名吗?”

  “那个变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能不能看看你的琴谱?”

  “对于刚才喊黑幕的人,学妹想说些什么?”端木麟的声音在这其中显得格外突兀,贺兰烯礼貌应付道:“清者自清。”

  她淡淡回首,指尖轻轻抚过鬓边散落的发丝,“还有,学长希望他们露出马脚吗?”

  端木麟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陡然锐利如刀。

  施雅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若有所思。

  这时侍者敲响银铃:“请各位准备胸针交换环节。”

  银铃声落,整个内厅的灯光骤然暗下三分,只余三束追光分别笼罩着三位继承者。

  空气中飘散着冷香与气泡酒的微妙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胸针上。

  往年也有不少对情侣是在庆典上情投意合,共赴舞会之后确认关系的。

  当然,继承者们不管是在哪个位置都是万众瞩目,内厅的灯光也格外优待他们。

  刺眼的追光将衣裙照得如同第二层皮肤,伏苏祈站在光晕中心。

  像是第二个他。

  他在笑。

  他向来厌恶这种因“爱恨情仇”被围观的戏码。

  纵使这种在感情中称不上稳定的三角关系有多么吸引人,主角们有多出类拔萃,他们也没想过,伏苏祈真的会如此乖巧地留在原地。

  并且任由他们旁观。

  人群汹涌却又退开,在地毯上犁出两道泾渭分明的轨迹。

  贺兰烯的脚步很轻,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向来盛气凌人的伏苏祈,此刻正在偷偷地紧张,对,偷偷地。

  小心的不得了。

  贺兰烯觉得好奇,血族这么低的体温会出汗吗?她饶有兴致地数着他的破绽,望着他并不清明又飞速移开的眼眸。

  他刚刚喝了气泡酒,睫毛却似结霜一般纹丝不动,唯独觉得燥热,稍微松了一点领带。

  血族也会脸红。

  当然,人族也会——她会。

  *

  一览众山小——杜甫《望岳》

  白藏应节,天高气清——唐代《五郊乐章·白帝商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兄控之说 秒开战斗模

  草原的风裹挟着干草香, 小玉懒洋洋地趴在金合欢树下,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像根被风吹动的芦苇。

  作为一只正值壮年的猎豹, 它今天对狩猎毫无兴趣,反而沉迷于追逐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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