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像安慰,也是事实,却又隐约听着哪里不对劲。
正说着,茶寮外忽有清风徐来,又走进一人。
来人约二十出头,一袭天青色广袖长袍。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眼若桃花,唇角天生微扬,自带三分风流笑意。手中一柄白玉骨扇轻摇,端的是翩翩公子,倜傥无双。
他一进来,仿佛将外头灼目的阳光也带进了几分,茶寮都亮堂了不少。几道女修目光悄悄粘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那人目光随意一扫,落在幸云止二人身上,桃花眼一亮,笑意真切了几分,笑着走了过来。
“云止兄!景行小弟!真巧,竟在此处遇见。”
来人正是凌虚宗掌门沈清玄独子,沈霁辞。凌虚宗乃正道名门,与合欢宗素有往来。
沈霁辞熟稔地在他们这桌坐下,很自然地拿过幸景行面前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压低声音道:“除了蚀梦之说,我还从家父的藏书中看到点别的记载,另外听说,玄机阁山门之上,那整块浑然一体的玄天玉石门楣上,被人用血画了个眼睛图案。血早已干涸发黑,可每个见到那图案的人,都说觉得那眼睛在盯着自己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得人魂魄发冷,修为低些的,当场就神识恍惚。”
幸景行脸色发白,打了个寒噤。
幸云止的眉头则微微蹙起。
沈霁辞继续道:“更怪的是,玄机阁藏书楼里,所有关于梦境、神魂、心魔的典籍,连同一些记载上古秘辛的杂书,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可值钱的功法秘籍、法宝丹药,却一样没少,整整齐齐摆在原处。”
“凶手在找什么?还是……在掩盖什么?”幸景行疑惑,下意识地看向师兄。
沈霁辞摇头:“毫无头绪。倒是有个云游的老修士说那是天眼。人在做,天在看,看人心里最深的梦,最盛的念,然后……待成熟,便收走。”他说着,用扇子虚虚一点自己心口。
茶寮里一时无人说话。
“说起来,前阵子我亦听闻了件怪事。”沈霁辞摇着扇子,眼神却没什么笑意,“有个小宗门,一夜间死了十几个弟子,死状倒不像玄机阁这么安详,是浑身精血被吸干,变成干尸了。听幸存的弟子说,死前都嚷嚷着看见美人、法宝、或是心心念念的仇人……幻象逼真,拉都拉不回来。”
沈霁辞与幸云止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对视一眼。
“蚀梦食魂,秽灵噬欲。”幸云止指节轻轻叩击桌面,缓缓道,“这两者,一内一外,一隐一显,恐怕并非孤立。”
一直安静听着的幸景行突然“啊”了一声:“说到秽灵,近来,宗门外围的村镇,作祟的秽灵频出,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惑人心智,食人精魄,最后还是几名长老,结净灵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彻底炼化。可长老们回来说,那秽灵核心处,有类似梦魇的波动。”
沈霁辞扇子“啪”地一合,轻敲掌心:“看来这东西,比传闻中更难对付。而且……似乎越来越多了?”
幸云止颔首:“师尊离山前,曾言宗门地界秽灵滋生之频繁,百年未见。戒律堂已加派巡守,外事堂也在大量采购清心静神的药材与灵石。只是……”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如今掌门师尊不知所踪,他曾尝试传音符联络,却丝毫未得动静。
也正因此,戒律堂长老才遣三人下山,一为探查玄机阁一事,二为寻找掌门师尊。不过,此事断不能走漏风声。
当今,仙门之中以五家为首,东方岳溟,南方合欢,西方离焰,北方沧澜,各镇一方。中间则以凌虚宗为首,平衡四宗。
此外,仙门之中亦有诸多中小门派。其中,素问谷以济世炼丹闻名,万宝阁则专司炼器、通贾天下。至于玄机阁,曾珍藏数百载仙门典籍,却一夜之间被灭门。
幸云止心下一沉,暗道不好。玄机阁之祸,怕仅是开端。山雨欲来,还须得尽快想办法同掌门师尊取得联系才是。
沈霁辞开口接道:“只是杯水车薪,且治标不治本。秽灵源头何在?为何突然泛滥?与玄机阁的蚀梦又有无关联?”
他苦笑,那风流笑意淡去,“这趟浑水,看来比想象中深。”
此时,先前搭话之人迟疑着打量幸云止和幸景行二人服饰,拱手道:“二位道友,可是合欢宗子弟?”
幸云止起身还礼:“正是。在下幸云止,这是师弟幸景行。奉家师之命,前来查看玄机阁之事。”
沈霁辞看向幸云止,扇骨在掌心轻敲两下:“云止兄,不如结伴上山,彼此有个照应?这凤鸣山,如今看着可不太平。”
“正有此意。”幸云止点头。
幸景行却探头往官道上看:“大师兄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来?”语气有些焦急。
幸云止淡淡道:“师兄自有要事,稍后自会赶来。我们且先上山看看。”
“要事?”沈霁辞挑眉,似随口问,“可是为贵宗那位……半月前不幸香消玉殒的苏姑娘?”
幸云止神色不变,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霁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苏姑娘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红颜薄命。幸兄想必伤心得很。”他语气诚挚,带着些许试探。
一名修士听到,忍不住插话:“道友说的是合欢宗首徒幸奕辰道友那位未婚妻?苏家嫡女?说是苏姑娘不满婚事,与人私奔,结果半道遇了歹人,香消玉殒了!啧啧,好好一个大家小姐,怎的如此想不开……”他边说边摇头,颇有几分市井议论的轻慢。
另一修士也凑过来:“还有苏府下人作证,说亲眼看见苏小姐半夜与陌生男子私会,举止亲密!这……这未出阁的姑娘,也太不自重了些。”
幸景行听得皱眉,腾地站起半身,想说什么,被幸云止一个温和的眼神止住。
一直沉默的幸云止忽然冷冷开口:“人已死了,何必再说这些。是是非非,谁又说得清。”
他目光扫过那两名修士,平淡无波,却让他们心头一凛,讪讪闭了嘴。
那名修士脸上涨红,讪讪闭了嘴。
沈霁辞摇扇的手顿了顿,笑了笑,不再接话。眼神却若有所思地飘向茶寮外。
说话间,一道贴着沈霁辞袖口的灵符忽然隐隐闪光,发出轻微的蜂鸣。
沈霁辞神色一凝,捏住灵符,脸色微变,起身对幸云止二人正色道:“门中有急讯,家父亲自传召,让我速回。玄机阁之事,恐怕要拜托二位先探了。”
沈霁辞走了两步,又回头,桃花眼里没了笑意,只余凝重:“云止兄,景行小弟,多加小心。若是事不可为,切勿勉强,速回合欢宗。我总觉得……这凤鸣山上,除了死人,不止有死人,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在等着活人。”
幸景行嘟囔道:“怎么说走就走……大师兄也没来,沈大哥也走了,就剩咱俩……”他瞥了一眼阴森的山道,声音低了下去。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愈近,幸奕辰恰御剑而至,衣袂翩然,落在茶寮前,剑光收敛。
第10章
他目光沉静扫过,在幸云止二人身上停留:“师弟,师兄。”
他心里虽不服气,父亲也总让他唤云止师兄,可在外人面前总得摆足气度。
“大师兄。”幸云止拱手。
“大师兄!”幸景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幸奕辰径自走到幸云止那桌,撩袍坐下。幸景行忙替他倒了碗茶。茶水温热,幸奕辰却看也未看。
“师兄,你可算来了!方才我们听到好些关于玄机阁的传言,邪门得很!还有人说是什么蚀梦作祟……”
幸奕辰端起茶碗,却没喝,只淡淡道:“方才在路上,遇见了沈霁辞。”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幸云止道:“霁辞兄接到师门急讯,先行离开了。”
幸奕辰“嗯”了一声,目光在茶寮内缓缓扫过。
那几名修士原本还在低声交谈,被他那沉静无波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一扫,竟都不自觉噤了声,纷纷低头喝茶。
邻桌,赵隐犹豫片刻,硬着头皮拱手道:“这位……可是合欢宗幸奕辰道友?”
幸奕辰侧目,眸光落在他脸上,微微颔首:“这位道兄是……”
倒是那名一直沉默的年长修士,忽然开口:“道友此行,可是为查玄机阁惨案?”
幸奕辰看向老者,眸光平静:“是。”
那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古怪的笑:“那老朽多嘴一句,上了山,无论看到什么,莫要看尸体的眼睛。”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些笑着的。”
幸景行一愣:“为何?”
那人却不答,只起身,丢下几枚铜钱,往外走去。
经过幸奕辰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以极低的气音道:“苏家姑娘的事,老朽也听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幸道友节哀。只是……有些执念,该放则放,莫要沉溺太深,反成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