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苍青道袍拂过青石。神识如涟漪般悄然扩散,感知着阵中气息的流动。
片刻,他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隐约有水汽与尘封的熟悉气息。
他步伐看似不疾不徐,身形却几个闪烁,便已掠过数丈距离。
苏轻沫躲在石后,等了许久,那说话声并未靠近,反而渐渐低不可闻。她稍稍探出头,只见雾气茫茫,并无人影。
是幻听吗?还是幸司衍在与谁传音?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目光重新落回那温泉和木屋上。腹中饥饿感再次袭来,身上又冷又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鼓起勇气,从大石后走出,朝着木屋缓缓靠近。
门扉上的灰,窗棂间的蛛网,都显示这里确实很久没人住了。
她停在门前,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礼:“请问……有人在吗?”
声音在寂静的林间空地回荡,无人应答。只有温泉汩汩的水声。
“小女子途经此地,不知可否借贵地暂作歇息?”她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依旧只有风声和水声。
看来是真的没人。
苏轻沫心下稍安,又隐隐有些失望。没人,意味着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得不到任何帮助。
她犹豫着,轻轻推了推木门。
门并未上锁,“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掩住口鼻,等那股气息散了些,才小心地探头朝里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却雅致,只是到处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空置已久。
但令人诧异的是,屋内地上,散落着一些小小的物件。
一个褪了色的布老虎,一只藤编的小球,还有几只木头削成的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是小孩的玩具。
苏轻沫怔了怔。
这深山林中,久无人居的木屋,怎会有孩童玩具?
她迈步进去,灰尘在从门缝透入的光柱中飞舞。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玩具,最终落在木桌靠墙的那一面。
那里,贴着一张纸,纸已泛黄卷边,用炭笔画着什么。
她走近些,拂去上面的浮灰。
那是一幅画。笔法稚嫩,线条歪歪扭扭,画的是三个人。中间是个身量较小的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看不出男女。左边是个女子,身形纤细,长发披散。右边是个男子,穿着袍子,身形挺拔。
孩子的脸画得圆圆的,只有眼睛和嘴巴三个点。女子的脸稍微细致些,能看出弯弯的眼睛和嘴巴,似乎在笑。
而当苏轻沫看清那男子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虽然笔法幼稚,勾勒粗糙,但那眉眼,那挺直的鼻梁,那略显清冷疏离的神态……竟与幸司衍,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那眼神,那轮廓,分明就是画的他。
只是画中人看起来更年轻些,少了几分如今的凛冽,多了些少年的清俊。
所以,此处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吗?
幸司衍是合欢宗掌门,修道数百载,怎会出现在这深山林间小屋的孩童画中?是巧合?还是这阵中幻象,竟能窥探人心,幻化出她潜意识里在意之人的模样?
可这屋子,这灰尘,这玩具,都不似新近布置的幻象,反倒像尘封了许久许久。
她颤抖着手,想将那画揭下来看个仔细,指尖刚触到纸的一边。
“吱呀。”身后,木门被完全推开了。
苏轻沫骇然转身,背脊紧贴墙壁,惊恐地望向门口。
一道颀长的苍青色身影立于门外,逆着林间稀疏的天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她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幸司衍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听到她刚才的呼唤了?还是……他一直跟着她?
幸司衍的目光先落在她惊恐未褪的脸上,随即扫过屋内,掠过地上散落的玩具,最后,定格在那张泛黄的画上。
他迈步进屋,脚步踩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径直走到桌边,看向那幅画。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
苏轻沫屏住呼吸,看着幸司衍的侧脸。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画纸上空,似乎想触碰,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指尖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道尊,这是……”苏轻沫忍不住低声开口。
幸司衍并未回答,他倏然转身,目光在周围的物件一一略过。
窗外,是木屋的后院,用篱笆围着,院中荒草与各色花草丛生,一口石井布满青苔。
而在那荒草丛中,靠近篱笆的角落,背对着窗户,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一身青色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身姿纤细,正微微仰头,望着远处雾气弥漫的山峦方向,一动不动。背影孤寂,寥落。
然后,她听到幸司衍,声线颤抖着,溢出了一声低唤:“……娘?”
第17章
那女子闻声,身形微微一滞,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清丽绝尘的脸映入眼帘。
不同于凡人女子,也不同于合欢宗那些妩媚艳丽的女子,她气质出尘,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竟与幸司衍有九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如寒潭,和幸司衍几乎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轻沫愕然,目光在画中三人与眼前女子之间来回看过,一家三口,父子共用一张脸已是奇事,母子竟也如此相像?
不对,她心下生疑,再次细看那女子,忽然发现那笑容僵硬得不自然,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被人用线提着,皮肉之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仿佛随时会撑破那张美人皮。
“幸司衍!”苏轻沫急急出声。
可幸司衍恍若未闻,一步步走向那女子,素来清冷的眸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还有孩子般的眷恋。
苏轻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他的修为,怎会看不出这女子是幻象所化?除非……他被心魔所困,即便看得出,也甘愿沉沦。
“衍儿。”那女子开口了,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朝着幸司衍张开双臂,“来,到娘这儿来。”
幸司衍的脚步顿了顿。
在苏轻沫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可那挣扎转瞬即逝,转而恍惚。
周身防备卸去,连凛冽的气息都变得柔和,甚至……显出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纯真。
苏轻沫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那女子,急得眼眶一红。她一咬牙,提起裙摆冲了过去,伸手去扯他的衣袖。
“道尊!你看清楚,她不是你娘亲,她……”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灵力骤然从幸司衍身上荡开!
“噗!”苏轻沫被那力量狠狠甩了出去,后背撞上木屋墙壁,又重重跌落在地。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疼得她眼前发黑,蜷缩着半晌喘不上气。
除去来合欢宗,此前她磕着碰着也没几回。
而幸司衍,已走到了女子面前。
那女子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温柔怜爱。可苏轻沫看得分明,那只手的指甲在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骤然变得漆黑尖长,脸上的皮肤也如白色的灰,簌簌落下。
“衍儿乖,”女子柔声说着,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朝着幸司衍的后颈探去,“跟娘走,娘带你离开这儿……”
幸司衍静静站着,任由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脖颈,眼神空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午后。
那是他七岁生辰。
合欢宗后山的筑音小筑,他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母亲在灶前忙碌,蒸着他喜爱的梨花膏。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柔的,可眉宇间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只有在他生辰这一日,那愁绪才会短暂散去,她会对他笑,会摸摸他的头,会轻声说:“衍儿又长高了。”
父亲很少来。他只知道父亲是合欢宗的长老,位高权重,当年下山除祟时救下了身为凡人的母亲,不顾族中反对将她带回,在后山拜了天地。
可后来母亲不知何故被邪气侵体,宗内一位长老为救她耗尽修为而死,族中自此对母亲生了怨怼。
父亲因此自责,日渐消沉,终是闭门不出,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见上。
母亲走的那年,他十岁。
她躺在竹榻上,脸色苍白,眼中清泪已汇成两行小泉,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衍儿,莫怪你父亲,是娘……拖累了他……”
他哭着摇头,可她再也听不见了。
两年后,父亲也去了。临终前,父亲只重复地叫着母亲的名字,语中亦有悔:“是为父无用……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