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幸云止应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天沧宗周遭。
幸清和寻了处无人角落,设下隔音屏障,才取出那枚贴身携带的传音玉符,凝聚灵力,缓缓渡入。
然而,以往瞬息可通的传音,此次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师兄……”幸清和心头一紧,不死心,又试一次。微光在符纹上一闪而逝,随即彻底暗淡下去,再无半点反应。
第三次,依旧如此。玉符静静躺在掌心,冰凉一片。
阵内……恐生变故?
他收起玉符,面色沉静如寒潭,唯眼底深处掠过忧色。抬步走回幸景行身边,语气已恢复一贯的平稳:“走吧,先回落脚处。”
合欢阵内,时日不知流逝,恍惚已是第二日。
幸司衍静静躺在榻上,昏迷至今,未醒。
那一夜,第八道指令,终是以失败收了场。
当时,苏轻沫紧闭着眼,长睫颤如风中残蝶,殷红的唇瓣哆嗦着,生涩又绝望地试图俯身,去执行那不堪指令时,幸司衍忽然动了。
他伸手,微凉的指节,不容抗拒地抬起了她的下巴。
月色朦胧,在他苍白如冷玉的侧脸上投下轻纱。
他看着她,看她眼中起了水雾,积蓄着将落未落,看她脸颊起了深深的红晕,看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甘愿忍受这一切的、情深不悔的模样。
心底那股翻涌多日、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终于在那一刻,冲垮了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你对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像话,“便……情深至此么?连这般……也愿意。”
苏轻沫怔住了,眸子里漾开一片茫然的雾气,凝成了水珠,终于滑落。
他……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想开口,想说不是的,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对幸奕辰只有蚀骨的恨,没有半分情。
可话涌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若说没有,他定然要追问,会察觉端倪,会疑心她为何隐瞒,甚至……猜到她与幸奕辰之间,恐怕不止未婚夫妻那么简单。
届时,他若问起缘由,她该如何说?说他的亲侄儿,谋害她至亲,侵吞她家业?
他是幸奕辰的师叔,是合欢宗掌门。
他会信她么?即便信了,又会如何?大义灭亲,还是……同流合污?
她不敢赌。这一刹那的犹豫,落在幸司衍眼中,便成了最确凿无疑的默认。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猛地倾身,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别说了。”他在她被迫开启的唇齿间低语,气息灼烫得骇人,“我不想听。”
那是一个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的吻。
丝毫不克制,未有半分隐忍,只想掠夺与占有,仿佛要将她连皮带骨拆解入腹,彻底融进自己的血脉之中。
苏轻沫被吻得几乎窒息,脑中一片空白。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无法抑制的轻颤,能听到他胸腔里那紊乱的心跳,能尝到他唇舌间愈发浓烈的欲望。
阵灵之力在识海中疯狂尖啸,催促着未完的指令。
可最终,幸司衍停下了。
他松开了她,在她茫然失神的凝视中,缓缓站起身。周身那黯淡的苍青色灵力,骤然如回光返照般暴涨,轰然撞向无形的束缚。
“噗!”他侧过头去,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大片衣襟,斑驳刺目。
他身子晃了晃,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中情绪翻腾,复杂得她根本看不懂。有挣扎,有痛楚,有她从未见过的支离破碎东西。
随后,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榻,毫无生机。
“道尊!”苏轻沫急急俯身查看,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裙。
第29章
整整三日, 苏轻沫试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法子。
她熬了软烂的米汤,吹凉了,一勺一勺, 小心翼翼地抵到他唇边。
可那粥水大多从他紧抿的唇角溢出, 濡湿了衣领, 根本喂不进去几分。
她想起上次那株奇异的灵草,又咬着牙,冒险去那陡峭崖边采了一次。
有了上回经验,此次顺利不少, 可当她将嚼碎的草叶混合着唾液, 以唇相渡, 费力哺入他口中后, 他依旧静静躺着, 眼睫未动分毫。
灵草清苦的汁液混着她唾液的湿滑, 缓缓渡入他唇间。
忽然,她瞧见,那淡绿色的汁液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缕极细的鲜红, 是她方才采药时,不小心被锋利的石头边缘划破指尖, 渗出的血又滴到了灵草上面。
奇异的是,那血珠与灵草汁液交融的刹那,竟隐约泛起一层金色光晕,一闪即逝,却与上次全然不同。
苏轻沫愣住了,一个念头蓦地撞进心间。
她的血……莫非能催发那灵草的药效?
这猜测让她心口怦怦直跳,她看着幸司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 心里头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她寻来一把刀子,在指尖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如此反复三次,太疼了,她素来最怕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准自己纤细的手腕,狠心一划。
刺痛尖锐传来,温热的血珠瞬间涌出,连成一线。
她慌忙将手腕凑到他唇边,殷红的血滴落下,正正落在他淡色无血的唇瓣上,泅开一小片惊心的红。
起初,他毫无反应。
就在苏轻沫绝望得几乎要放弃时,他削薄的唇,忽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求生的本能让他他微微启唇,竟无意识地,含住了她仍在渗血的伤口。
“呃!”苏轻沫浑身剧烈一颤。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温热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被他吮吸、吞咽下去。
那感觉诡异至极,又亲密得令她心尖发麻,一股难以言喻的酥痒战栗,自那相贴的伤口处窜起,沿着手臂,直抵心窝深处。
晕眩与无力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脸色越来越白,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景物摇晃着重影。可她强撑着,没有抽回手,另一只手死死抠住榻沿。
直到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干,她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在他身侧,彻底失去了意识。
待幸司衍恢复知觉时,唇齿间萦绕不散的一股奇异的味道。
淡淡的甜,混着腥,还有一股蕴含着生机的温热。
他蹙紧眉头,缓缓睁开沉重的眼帘。映入眼中的,是屋顶熟悉的梁木。
他试着动了动,撑起身,内腑依旧传来隐痛,但那股濒临溃散的虚弱与无力,却已消退了大半。
却看见趴在榻边的苏轻沫,她侧着脸,枕着自己一条手臂,墨黑垂顺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肩背滑落至榻。
脸颊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是不复常日殷红。唯有那秀气的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不甚安稳的梦境中,依旧不得解脱。
而她的右手腕上,一道新的伤痕,触目惊心。
幸司衍呼吸一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干净修长的指尖上,沾着一点已呈暗褐色的痕迹。他抬手,凑近鼻尖,那股淡淡的甜腥气,愈发清晰。
昨夜破碎混乱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回来:他强行违逆阵灵,灵力反噬,内腑重创,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她似乎试了各种方法,最后……
竟然是她,再一次为了他。
可这又是为何?忽觉得她有点傻,却……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想要碰一碰她冰凉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蓦地顿在半空。
她就近在咫尺,苍白脆弱,他甚至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结的、未干的细小泪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花暖香,此刻,那暖香里混入了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交织成一种诡异的诱惑。
他轻叹了声,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动作极轻极缓地将她打横抱起。
他将她小心安置在榻上,拉过那床单薄的被子,仔细盖好。
自己则坐在榻边,默然垂眸,静静看她。
烛火在案头“噼啪”轻响,明灭的光,映着他轮廓深邃却晦暗不明的侧脸。
许久,许久。
他终是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被,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女子温软的身子靠在他胸前,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暖意。她呼吸清浅,带着全然依赖又无知无觉的信任,轻轻拂过他颈侧。
幸司衍闭上眼,下颌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心中那堵冰封了数百年,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于此刻,悄然绽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苏轻沫,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为了出阵,为了去见他,便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这般轻易抛却么?
还是说,其中也有几分真心,是为了他。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只是那环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紧了些。
幸司衍凝视着她苍白的脸,指尖不经意拂过她枕上散开的墨发。